扶风郡的秋日,难得有这样好的天色。
沈寒序到听松书院时,陈敬正坐在廊下煮茶。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陶壶,壶嘴冒着白汽。他没有抬头,只往对面那只空杯里斟了半杯茶,推了过去。
“今年的秋茶,南华道山上的野茶,水是后山井水,试试。”
沈寒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低头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涩,但回甘绵长。他放下茶杯,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先生今日有闲。”
陈敬没有接话,低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望着远处那片被秋阳染成淡金色的竹林,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听说谢世安今晚在吹思堂设宴,给你下了帖子。”
“是。”
“你去吗?”
“去。”
陈敬没有劝,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茶杯搁在膝上。“程老先生今日来找过我。他说,谢世安来找过他,想让程老先生撤回当年的除名令,让谢云斓重新有资格入仕。”
沈寒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
“程老先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陈敬的声音不疾不徐,“他只是说,他当年将谢云斓除名,不是因为才学不够,也不是因为他曾将书院的舆图和信件抄录送出——而是因为谢云斓在离院前,做了一件事。”
沈寒序抬眼看他。
“他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天启。信里写的是程老先生这些年为陛下谏言的几道密折的内容。”陈敬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旧事,“程老先生是在他走后才发现的。他发现的当天,就让人去追那封信——没追回来。那封信,最终落在了谢世安手里。谢世安没有将它交出去,他压了下来。”
沈寒序的目光微微凝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那封信现在在哪?”
“在程老先生手里。”陈敬道,“谢世安当年压下了那封信,但他没有销毁。他留了一手,将信的内容记在了心里,原信却送回了程老先生手中——作为交换,他换来了程老先生的一个承诺:将来若有一日,他开口求程老先生帮一个忙,只要不违背道义,程老先生便应他一次。”
沈寒序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被秋风吹皱的涟漪,沉默了片刻。“所以,谢世安今晚的宴席,是在试探我——他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他促成那个忙。”
陈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那你打算帮他吗?”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先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桌上,起身,朝陈敬拱了拱手:“先生,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先生,你当年只收了我一个学生,一直教了我那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陈敬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了的事:“是因为,我知道你将来要走的路,不是寻常人能走的路。”
沈寒序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继续迈步往外走。脚步声在回廊下渐远,被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缓缓掩去。
陈敬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素白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轻轻搁下杯子,没有说话。
薄暮时分,吹思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寒序抵达时,堂前已停了几辆马车,有郡守府的属官,有扶风郡本地几家望族的家主,还有几位面生的文士,正站在堂前寒暄。谢世安站在门槛边,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锦袍,发髻梳得齐整,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主人家的从容。他见沈寒序走来,笑着迎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响亮,像是生怕在场的人听不见:“沈二公子来了!久仰久仰!今日能请到沈二公子,是谢某的荣幸。”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沈寒序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前。一袭素白长衫,被廊下的灯火镀上一层暖光,整个人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竹,清隽而挺拔。他没有回避那些目光,也没有因为那些注视而放慢动作,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谢先生客气了,今日叨扰,还望见谅。”
谢世安笑着说当不得,又转向众人:“诸位有所不知,沈二公子十六岁便中了状元,在翰林院待了三年,辞官离京后游历四方——在下在郡守府任职时,便时常听闻沈二公子的才名,却始终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是圆了我这桩心愿。”
他说着,又转向沈寒序,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重:“沈二公子的品貌与文采,皆是当世少有。谢某常与同僚说起,当今天下,若论少年才俊,沈二公子必是首屈一指。”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沈寒序身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暗暗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少年状元,目光各异。沈寒序神色如常,只淡然道:“谢先生过誉了。才学不过前人余荫,品貌更是不足挂齿。天下之大,才俊如云,沈某不过是早走了几步,不敢当此盛名。”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一阵穿堂风拂过,不留痕迹地抹去了那些灼热的注视。谢世安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光,随即笑着引他入席,将他安排在主位旁的位置。
沈寒序落座时,余光扫过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