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昼夜平分。梧桐巷的老人说,春分过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陈渡的父亲从早上醒来就念叨着要出去,说在屋里闷了一整个冬天,骨头都要发霉了。陈渡拗不过他,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推到了枣树下。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阳光很好,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光,是带着温度的金黄色,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有一床看不见的薄被子盖了下来。
枣树的枝丫上,嫩叶已经长出了不少,一片一片的,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叶子之间,夹着一簇簇细小的花苞,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的,藏在叶子底下,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浅黄,有些已经裂开了小缝,露出里面更嫩的黄。老人抬起头,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又从那一枝移到另一枝,看得很慢,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记住。
“渡儿。”
“爸。”
“今年花苞多。”
“多。能结不少枣。”
“够吃了。”
陈渡把轮椅固定好,在父亲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从屋里拿出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父亲,一杯自己喝。茶是红茶,加了一块冰糖,这是医生交代的,每天一杯,对身体好。
陆沉舟来的时候,提着一袋东西,不是水果,是一包花苗。月季,红的、黄的、粉的都有。根上带着泥土,用湿报纸裹着,外面套了塑料袋,捆得严严实实。他在陈渡旁边坐下来,把那包花苗放在石桌上。
“念卿让我带的。她说,种在这棵枣树旁边,您想看,随时看,不用出门,也不用坐车。”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包花苗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露在外面的嫩芽。
“好。种吧。”
三个人开始种花。陈渡挖坑,陆沉舟放苗,陈渡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看着。坑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闷根,太浅了风一吹就倒。陈渡挖了三个坑,每个都量了又量,确定深度刚好合适,才让陆沉舟把花苗放进去。陆沉舟把花苗放进坑里,扶正,陈渡填土,用手把土压实。然后浇水,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烂根,太少旱死。他们浇得小心翼翼,生怕浇多了。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笑,没有插嘴。
“小陆。”
“叔叔。”
“你妈身体好吗?”
“好。血压降下来了,药也减量了。”
“那就好。”老人靠在轮椅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你弟弟呢?”
“长高了。前几天学校开运动会,跑了第一名。”
“像你。你小时候也跑得快。”
陆沉舟笑了一下。月季种好了,三棵,一字排开,红的、黄的、粉的。虽然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和几片嫩叶,但种在枣树旁边,顿时让整个院子多了几分生气。
陈渡的父亲看着那三棵月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最左边那棵红的。
“这棵,是你爸的。他喜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