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银丝炭烧得很旺,屋内暖融融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女子穿着一袭郁金香色蜀锦制成的宫装,上面用金丝绣着大团盛放的牡丹,赤金衔珠步摇微微晃动,行走间既有雍容华贵之姿,又不乏飘逸灵动之感。只见她轻撩广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捻起香匙,往鎏金香炉里添了些龙涎香。炉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脆响,虽动作极轻,但还是吵醒了塌上假寐的明德帝。
“芷柔,你何时来的?”
来人正是当朝贵妃——林芷柔。
“是臣妾不好,吵醒陛下了。”林贵妃施了一礼,将明德帝从榻上扶起来,面上带了几分歉意,“陛下,天寒炭燥,今儿晨起听您咳了几声,臣妾特地炖了银耳雪梨汤来,您用一些,润润肺罢。”
“还是爱妃心细。”明德帝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些小事,吩咐丫鬟们做就是了,何苦亲自跑一趟?”
“臣妾近日听到些市井流言,本不欲理会。可臣妾蒙陛下抬爱,协理六宫,此事又事涉皇家公主,臣妾无权处置,只能请陛下拿个主意了。”
明德帝放下汤盅,闻言蹙眉道:“究竟出了何事?”
萧承曦走进殿内刚要施礼,只见明德帝抄起手边的香炉朝她扔了过来,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一言不发跪在地上。
“昭宁,你做的好事!”
“儿臣身体抱恙,今日才能下床走动,实在不知父皇此言何意。”
“放肆!”
林芷柔连忙上前给他顺气,温柔劝慰:“陛下切莫动气。昭宁还小,纵有什么错处,陛下好好教便是了,怎么还跟孩子置上气了?”
子不教,父之过。寻常人家尚且如此,遑论皇室。林贵妃这话,哪里是求情,分明是拱火。
萧承曦低头,掩去眸中的讥讽。
果不其然,明德帝面色阴沉如水。
“堂堂公主,竟扮成男子混青楼,传出去成什么样子?皇家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那日她与沈默并未打过照面,她去青楼之事应当无人知晓,怎会传到父皇耳中?
不对……还有一人。
谢泠。
那日怎么就没一簪子捅死他?
明明当日已对他起疑,是她心生侥幸,忘了斩草除根,如此便不会有今日的进退两难。
“陛下不必心急。臣妾听闻,那日醉梦阁中,除了昭宁,还有一人也在。那人陛下也识得,正是吏部侍郎谢泠。此人出自敦州望族谢家,更有‘京中第一公子’之名,与昭宁还算相配。若是二人能结为连理,外人也只会觉得是昭宁纵情任性了些,于皇室声名无损。”
明德帝闻言,脸色缓和了些,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琢磨半晌,欲开口下旨,不想却被萧承曦开口打断。
“父皇,儿臣无意结亲。”萧承曦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直言回绝,“那日是儿臣莽撞,儿臣甘愿领罚。”
青楼之事只是个幌子,用婚事将她困住才是目的。若她咬牙认下这门亲,只怕从成婚之日起,她便再难踏出后宅一步,更别提插手朝政了。若她不认,堂堂公主竟不顾声名混迹于秦楼楚馆之间,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好一个独得圣宠的贵妃,从前还真是小瞧了她。
“好,好得很!”明德帝御案一拍,已动了真怒,“看来是朕素日里宠你太过,做出此等折损皇家颜面的丑事不说,竟还敢顶撞君父。既如此,便去外面跪着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李公公搀着明德帝离开后,林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承曦,假惺惺地抽出帕子拂了拂眼角:“你这孩子,性子未免也太烈了些。你不妨先去跪着,待你父皇气消了,我便央他放你回宫,此事也算揭过了。”
“拜贵妃娘娘所赐,我方有今日之祸。”见她眼底浮上狠戾之色,萧承曦凑近她耳边,笑意森然:“贵妃娘娘好胆色,竟敢行如此牝鸡司晨之举,普天之下怕再找不出敢拿父皇做筏子的人了。”
“放肆,你竟敢……”林芷柔下意识便想掌掴于她,萧承曦却像早有所料般攥住她的手,令她半分动弹不得,有些气急败坏,忽又想起什么,眼底有报复的快意:“公主以后倒是不必为婚事发愁,上到王孙公子,下到贩夫走卒,怕是再无人敢问津。”
身败名裂又如何,不过几句闲言碎语而已,纵然再利,也伤不了她这颗石头心。
她萧承曦此生,只为自己而活。今日是她棋差一着,让人抓了把柄,来日她必当加倍奉还。
“我纵是再顽劣不堪,自有母后教养,自是不劳‘贵妃娘娘’操心。”说罢,萧承曦上下扫视一眼,似是遗憾似是感慨:“皇妹才去不久,贵妃娘娘便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不知皇妹在九泉之下,又作何感想?”
“若非是你,映雪也不会死得如此凄惨!”
“贵妃娘娘慎言。”见林芷柔彻底撕破伪装,面目扭曲,萧承曦将指尖贴近唇边,做噤声之状:“若让父皇记起皇妹死因,只怕贵妃娘娘也免不了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