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静静地看着雨幕,一直等到了下午,终于,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杏儿软糯的声音传过来,“启禀大人,孙侍郎他,今日又来拜见了。他说今日要是再见不着大人,他便不走了。”
呵,孙裕,今日果真又来了。
苏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很快目光便冷了下去,她将手中的书卷慢慢放下,轻声道,“既然孙侍郎三顾茅庐,那便请他去正厅用茶吧。”
“那大人,这人,你要见吗?”
自然是不能主动相见的,自己若太过主动,便显得刻意,反倒是会引起孙裕的怀疑,但若让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推进主导的,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苏珩抵住拳头放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哑着嗓音低声道,“今日便不见了,我实是起不来身,不便出去见客,你给孙侍郎传话便说,本官改日必当登门赔罪。”
“诺,奴婢明白了。”杏儿软软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苏府正厅去了。
苏珩重新拿起书卷看起来,没看多久,门外便又响起一阵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更重更急,“咚”“咚”“咚”寝房木门被重重拍打,急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苏大人!本官知道你有伤在身,本不该叨扰。只是本官实有要事相商!还请苏大人给本官几分薄面!”
“咳咳”苏珩忍不住咳嗽几声,虚弱道,“既然孙大人已经来了,那便请进吧。”
孙裕急急伸手推开两扇木门,跨步而入,一眼便瞧见了斜靠在榻上清瘦的人影,只见平日里清冷的苏大人此刻面色苍白地靠在榻上,被褥盖到胸口,脸颊还泛着一丝红肿,头发微束,一身月白袍子更衬得他消沉羸弱。
孙裕整个人愣了一瞬,暗自道:看起来,这似乎伤势颇为严重,不似作假之态。想来近日里宫中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苏珩定然是与那虞才人有什么龌龊,才能惹得陛下龙颜震怒,这几日,连早朝都没见着他人影,必是躲在府上避风头。若非情势所逼,明日便要向陛下复命,他又何须再向此人几番低头示好?哼,只待此番利用完此人,找着证物,他便有望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到时候,再来收拾此人,也不迟。
苏珩正要撑起身子起来见礼,撑着床榻的手臂却微微发颤,整个人又跌坐回床上,低低咳嗽几声,“孙大人见谅,咳咳……请恕下官不能起身相迎。”
孙裕见状赶紧快步上前,脸色挂上关切的笑意,连连摆手:“贤弟,你这是作甚,你我二人之间,何须在意那些虚礼?”
“孙大人,请坐”。
孙裕在榻边椅子上落座,打量的目光在苏珩惨白的脸上转了一转,眉头微微皱起,“本官昨日来,听说你昏睡不起,还道歇一日便能好转。今日一看,贤弟可是病得不轻啊。”
他想问苏珩,是因何而病,却又觉得此时隐秘,不是自己该问的,遂假意关心道,“本官与太医院的沈院判略有几分交情,贤弟这病,若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若贤弟需要,本官也可请了沈院判来府上为你亲自诊治诊治,说不定过几日便能大好了。”
苏珩脸上挂上感激的笑意,抬起虚弱而真挚的目光看向孙裕,低声道,“多谢大人挂怀,昨日大人送来的雪莲已然入药,下官听闻此乃西域贡品,对外伤颇有奇效,更是千金难求,大人如此割爱,贤弟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
孙裕虚笑几声,心道:还算你小子识想。他低头揭开青瓷茶盖,拨开茶叶子,缓缓品了一口热茶,在苏珩安静的目光中,他放下了茶盏,忽然叹了口气,“不瞒贤弟,本官这几日,确是遇到了一件难事。”
苏珩心中却是冷笑,虚情假意客套半天,老狐狸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心中如此作响,但她没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孙裕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杜公子那桩案子,陛下限本官十日之内抓到凶手,眼看着今日已是第九日了。明日若再交不出人来……”他没有说完,只是又叹了一口气,却把目光看向了苏珩,“不知贤弟,可有什么见解?”
苏珩心中明白,他这是又向自己打听有没有在陛下身边听到什么内情,譬如,镇卫司查到的新线索,亦或者陛下对他的打算,和对本案的态度。
不过苏珩却只是抬起眼看着孙裕,一副虚虚弱弱的样子,故作不明地问道:“孙大人,还没查到新的线索?”
孙裕苦笑一声:“若有线索,本官也不至于……”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苏珩脸上,欲言又止。
苏珩似是没有察觉,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杏儿连忙上前,递过一盏温水,她接过来抿了一口,轻声道:“可惜,苏某一介文臣,身在都察院,查案缉凶一事,恐怕未能帮上孙大人什么忙。”说罢,又靠回榻上,微微喘息。
孙裕等她喘匀了,才开口问道:“苏大人,本官记得,你曾提过有一本账册,被藏在秘密之处?”
苏珩思索片刻,轻声道,“确有此事。”
孙裕忙道:“明日一早便是十日之期,本官却未能查到凶手蛛丝马迹,若是能找到这本账册,本官也算是对陛下有个交代。”他顿了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脸上带了一丝苦笑,“不瞒贤弟,自上次贤弟告诉我账本之事,这几日本官派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找到这账本的藏匿之处。”
“贤弟之前所言,那背面林水、西面靠山、石象之下,究竟所在何处?”
孙裕问得含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珩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苏珩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裕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茶。
半晌,苏珩才轻轻开口:“孙大人方才说的那处地方……”
孙裕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苏大人想起什么了?”
苏珩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费力地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神情恍惚道:“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孙裕眼神一亮。
苏珩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她握拳抵住口,咳得肩膀耸动,半晌才微微喘息着靠在床头,眼睑半垂,虚弱道:“待我伤好一些,我亲自带大人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