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画里,是眼前。
穿着素白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月光从窗棂外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光里。
她也在看他,目光很轻,很干净,像是看一个普通的人。
不是太子,不是皇子,不是父皇的什么。
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愣住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父皇想让他看看未来的太子妃人选,她来宫里请安,顺便让他“偶遇”一下,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但他记得的,只有那一眼。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
月光移了一点。
他蜷在墙角,把膝盖抱得更紧。
他想起成亲那天晚上。
她坐在床沿,红盖头遮着脸,他走过去,手抖得厉害,挑了几次才把那块红布挑开,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殿下手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
他愣住了,然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笑了一下。
后来她告诉他:“殿下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
他没有告诉她,他只在见到她的时候才会笑。
因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敢笑。
月光又移了一点。
他盯着那片光,眼睛干涩得发疼,他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他想起陪她上山礼佛的那些日子。
她想要一个孩子,她说想给他生个孩子。他陪她上山,陪她跪在佛前,陪她一遍遍地念那些他听不懂的经文。
他跪在她旁边,偷偷看她,阳光从大殿的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长长的睫毛照成金色的。
她闭着眼,嘴唇轻轻动着,那么认真,那么虔诚。
他忽然想,如果真有神明,请一定听见她的话。
不是因为想要孩子,是因为想看她高兴。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冷了。
可是没有孩子,一年,两年,三年……她偷偷哭过,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握着。
她后来不哭了,她说:“没关系,只要有殿下在就好。”
她不知道,她这句话,救了他多少次。
月光已经移到他膝盖上了,他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次她病了。
给母后侍疾回来,她自己也病倒了,烧得很厉害,整夜整夜地说胡话。他守在她床边,不敢睡。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她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害怕。
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了之后,他怎么办。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自私,但他控制不住。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父皇是父皇,不是他的;母后是母后,也不是他的;太子这个位置,是父皇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只有她,只有她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