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栈搬进凌云阁后院那间小屋之后,岄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照常去练功场教叶宁刀法,坏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刘云舟来过三次,每次都被他用“旧伤复发,歇一歇就好”挡了回去。叶宁每天把饭菜放在他门口,敲三下门就走。有时饭菜凉透了也没动过,有时碗碟被端走时已经空了。她从不追问,只是默默把空碗收走,换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凌云阁的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多嘴。只有叶宁偶尔会在深夜路过先生的小屋时看见窗户上映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有时一直亮到天亮。她不知道先生在屋里做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先生照常出现在练功场上,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的青黑更深。
岄在那些独处的深夜里,独自面对着体内寒热两毒的反复发作。有时是寒毒占了上风,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他裹着厚氅坐在床上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手指冻得发青,连旧刀都握不住。有时是热毒卷土重来,背后的百花图从灰黑褪成绯红,汗水浸透道袍,他不得不把窗户推开,让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在滚烫的皮肤上。而每次热毒发作时,胸口的红点总会轻轻搏动——那三根丝线的另一端,有人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
他没有把这份痛苦透露给任何人。每当痉挛袭来,他把自己蜷缩在被褥里,抱着旧刀,在冰与火的交替中闭上眼。疼痛把理智撕成碎片的时候,有些记忆便从裂缝里涌出来——关于梅宸。关于十几年前那些他从来不敢触碰的时光。
十二年前,十六岁的妖刀刚下山不久,在黑市的拍卖会上第一次见到梅宸。一开始岄只是觉得这是个经常坏他事的世家子,但后来他们成为了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战友,也成为了可以坐在醉月楼的雅间里各自沉默却不会觉得尴尬的“朋友”。梅宸从不问他的过去,只是每次来醉月楼都带一壶黄酒,坐在雅间角落里,等他登完台卸完妆,然后两人对坐喝酒。
有一次,梅宸教他弹琵琶。岄从春棠苑逃出来之后最恨两样东西:纹身和音律。纹身是崔九的记号,音律是春棠苑调教伶人的手段。所以他在竹山十年,学毒术、医术、刀法、锻刀、调香、巫蛊、兵法诡道,唯独不学任何乐器。
但梅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旧琵琶放在醉月楼的雅间里,说你不弹曲子,就听听音准不准。他信了,拨了两下,然后发现自己在弹一首很老的歌谣。那是竹山的小调,五师父教的,说冬天采药时唱这首歌就不觉得冷。梅宸没有说他弹得好听,只是安静地听他弹完,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看,音律不止是春棠苑的音律。它可以是竹山的音律,也可以是你的音律。”
梅宸教会了他很多这样的东西。教会他穿衣服——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穿衣服,是教会他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看待。教会他杀人不是解决一切的答案,有些事要靠律法、靠证据、靠朝堂上的博弈。教会他一个人的过去可以不被原谅,但可以被接纳。
然后梅宸就死了,死在墨风的报复下。临死前他攥着岄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好好活”——然后手一松,再没有醒来。岄抱着他在那条暗巷里坐了一整夜,血浸透了那件旧道袍的前襟,把袖口重新染成了暗红。
岄把那件被血浸透的旧道袍缝了又缝地穿了十年,直到在中秋夜说出那句最绝情的话,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换了衣服。那件旧道袍早就在竹山被他自己脱下来了,现在穿在身上的是一件新的。这件袖口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梅宸铠亲手挑的灰布,是梅府的老妈子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上了新衣服,但他不敢承认。
寒毒发作最猛烈的那一夜,他裹着厚氅蜷在床上,眼前忽然浮现出梅宸铮的影子。在北境营帐里把羊肉汤推到他面前,说“营中粗食,比不得京城”。在竹山正殿里梅宸铄坐在他对面,说“趁发作之前多做点想做的事”。在凌云阁门口梅宸铠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找他,就为了送一件补好的旧道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他的眼前,和十年前梅宸教他弹琵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分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莫欢来了。那天傍晚岄刚从练功场回到小屋,发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莫欢正坐在他的杉木桌前,自顾自地倒了一盏凉茶,桌上还放着一只食盒和一只锦袋。
“你瘦了。”莫欢说。语气平静,但看着岄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莫欢面不改色,“你那些凌云阁弟子都认识我,没人拦。梅宸铠说你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馄饨是他让我带的。他自己不敢来,怕你看到他又吵架。”
岄看着那碗馄饨,没有动。
“桂花糕是我让厨房做的。少放糖,多放桂花。”莫欢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上次在信里说竹山的桂花应该要开了,我猜你想吃桂花糕。”
“你来,不只是为了送饭。”
“对。”莫欢放下茶盏,“五皇子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孙思济在岭南递了一份证词,详细交代了当年春棠苑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那个人不是墨风——墨风只是春棠苑最大的后台之一,但春棠苑的经营者和真正的主人不叫墨风。叫韦秋。”
岄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韦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的春棠苑表面上是崔九在管,但崔九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从来不露面,连我都没有见过。我只知道崔九每次提到他都会下意识摸脖子——不是恭敬,是害怕。那是一种被吓出来的本能。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消失了。墨风倒台前三个月,这个人就从京城消失得干干净净。韦秋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名,孙思济说韦秋真名可能叫魏秋舫,但这个名字本身也是化名——他至少有五六个身份,每个身份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经营春棠苑不是为了盈利,是为了搜集京城权贵的私密把柄。那些被送进春棠苑的娈童,不光是商品,还是他的耳目。十几年前兰家灭门之前,兰庭之手里掌握的证据里就有关于韦秋的记录。”
莫欢喝了口茶,“孙思济说兰庭之查到的远不止墨风和月见黑的事,还涉及更深的利益链——军饷是一部分,军械是另一部分。韦秋负责把贪墨的军饷通过春棠苑的地下水道洗白,再用洗白的银子从江南黑市采购劣质军械卖给北境军。劣质军械在战场上容易炸膛,北境军每年因此伤亡的士兵比死在突厥人刀下的还多。兰庭之要把这条线连根拔起,所以韦秋和墨风一起动了手。那一夜你父亲被杀,不光是墨风的命令,也是韦秋的。”
岄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一件事。”莫欢说,“这个人和月见黑有勾连,但本身不是月见黑的人,也不是墨风的门客。他是一个独立的势力。琼图当年把你留下不杀,不光是觉得你有趣——极有可能是韦秋授意的。他要你活着,活着被送进春棠苑,活着被崔九在你背上刺百花图。百花图是崔九的手艺,但春棠苑最值钱的几个娈童身上的纹身,图样都是韦秋亲手设计的。这个人在绣样和纹身方面极有造诣,他的绣样在黑市上能卖到千两黄金。”
岄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后背,隔着衣料,那幅百花图正在安静地蛰伏。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朵花是崔九刺的,琼图是帮凶,墨风是首恶。但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背后这朵花的真正设计者另有其人。这朵花不是崔九的即兴之作,是一个从未露面的人为他量身设计的,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画好了图样。
他放下手,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一口井,井底沉了二十年的淤泥正在被翻搅起来,暗流汹涌。
“五皇子怎么说?”
“他让你不要轻举妄动。”莫欢将一碗馄饨推到岄面前,“韦秋不是墨风,他从不依靠朝堂势力,一直单线操作藏在暗处。抓他不能用抓墨风的办法。五皇子已经让浮线纹蝶全部动员,只要他还在江湖上,就一定能找到他。在那之前——你先把这碗馄饨吃了。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岄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光,是他以前在梅府时常吃的那家街口老字号的味道。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只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馄饨还是热的。
岄吃着馄饨,忽然想到一个残忍的念头——梅宸教他用人的方式活着,可人太痛了。人会被误解,会误解别人,会说出最恶毒的话伤害最不想伤害的人。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梅宸没有教会他怎么当人,也许那一刀一刀砍在妖刀的身份上还不觉得痛。
想到这里,岄的喉咙忽然发紧,把馄饨咽下去,低着头,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了句馄饨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