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晒黑了。”
“啊?”梅宸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镖局接了几趟去南边的活儿,我跟着跑了两趟,路上太阳大。”
“你是镖局当家,不用每趟都亲自去。”岄的语气平淡,但梅宸铠听出了这句平淡底下的关心。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嘿嘿笑了一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跑几趟。”
岄没有接话,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臂。梅宸铠不好意思地摸脸的时候,袖口掉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添的伤痕——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下方,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但有些地方痂裂开了,渗出极细的血珠。
“你的手,给我看看。”
梅宸铠下意识想把手臂往身后藏,但岄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微凉,搭在他手腕上时力道很轻,但梅宸铠知道这只手能在瞬间拔出赤练劈开敌人的刀锋,所以他有点不敢动。岄低头看着那道伤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时候伤的。”
“前天。押镖的时候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已经解决了。”
“怎么伤的。”
“刀。那人的刀法一般,但刀口淬了毒,还好我躲得快。”梅宸铠说得轻描淡写,但岄注意到他小臂内侧还有几道更浅更旧的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擦伤,有的是练刀时留下的茧痕。这只手臂上已经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了。
岄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金创药和干净纱布,把梅宸铠的手臂翻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指尖蘸了药膏涂在裂开的伤口上。他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梅宸铠的手臂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毒清干净了没有。”
“清干净了,队里的医生看过了。”
“这伤口本来已经结痂了,是过度用力才裂开的。”岄把药膏均匀地涂开,又拿起纱布开始包扎。他的动作很熟练,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梅宸铠的小臂,力道不松不紧,恰好能让伤口透气的程度。梅宸铠低头看着他的手在纱布上来回穿梭,忽然觉得这只手比任何刀都让他安心。
“岄。”
“嗯。”
“中秋那天你说我们比不上梅宸——我想了很长时间。我不是替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说,我们三个都守着你,从来都不是替别人守,是因为你是你。”他说完叹了口气,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每次紧张他话就特别多,说完才发现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岄包扎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纱布缠好,在手腕外侧打了一个平整的结。“中秋的事已经过去了。”
梅宸铠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岄刚打完结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岄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被铠的手掌完全包住,只露出指尖一小截,他能感觉到铠掌心的茧痕和温度。岄把手从铠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翻过来,用手背在铠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他站起来走到锻刀炉前,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新炭。梅宸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岄正站在锻刀炉旁,炉火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红的光晕,黑发在火光中泛着浅浅的金色。
梅宸铠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每次出门都亲自带队是因为不想闲下来想太多,也知道他手臂上那些旧疤是故意不去处理的,因为想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什么。
深夜,梅宸铠已经离去,凌云阁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只有锻刀炉里被叶宁调小的炭火还在轻轻燃烧。岄独自坐在锻刀房里,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图谱。他已经盯着这页纸看了许多天,每一种针刺深度、每一处穴位他都背熟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谁来施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胸口的红点,三根丝线都在平稳地搏动,从京城三处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他的心脉。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岄一个人骑着黑马到了大理寺衙门门口,对门口的差役说:“兰岄求见梅大人。”差役是新来的,不认得他,但听到“兰岄”两个字还是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大理寺的案卷里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以“妖刀”或“竹山先生”的名义,但当事人亲自到访还是头一回。他还没来得及通报,梅宸铄已经从衙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官袍,袖口上还沾着朱砂,显然正在批阅公文。看见岄站在门外,他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先生好早。可是为了袁三秋案卷的事?”
“不是。是为百花图的最后一针。”岄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梅宸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梅宸铄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这个人在竹山正殿里对他说过“趁发作之前多做点想做的事”,在凌云阁门口说过“以后那些场合不会再有了”,在客栈房间递信说过“如果你要恨,恨我做决定的那个人”。每一次都是他先开口,每一次都是他先踏出那一步。
“我找到阿九了。百花图的最后一针——我希望你来施。”岄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梅宸铄的笑容微微凝固,他垂下眼睛似乎在迅速梳理思路,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岄面前,声音里带着惊喜和郑重:“你信任我。”
“对。”岄说,“我信任你。”
初夏的风从长安街尽头吹过来,带着槐花初绽的清甜。梅宸铄伸出手,岄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晨光中交握了一瞬——跨越了漫长的裂痕和疼痛,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