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家旧邸的修缮工程从芒种后第三日开始,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
梅宸铮从北境军调来了一队工匠,专攻木结构和瓦顶。他自己每隔几日便从军营骑马过来,也不进正厅喝茶,站在院子里和工匠一起搬木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的旧疤。工匠们一开始看到少将军亲自扛木头吓得差点跪下去,后来习惯了,该喊他搭把手就喊。
梅宸铠从镖局调来一批兄弟,专干力气活:搬砖、铲青苔、清理后院枯井里的淤泥。那口枯井被落叶和淤泥堵了十几年,他带着三个镖师挖了整整三天才清干净,井底居然还有水,水质清冽,可以浇花。他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挖到了宝贝。
梅宸铄负责的是书房,兰庭之的书房在抄家时被砸了个稀烂,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大多数被烧了,少数侥幸留存的也都被虫蛀得不成样子。他没有请工匠,而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无数个傍晚,把残留的书页一页一页摊平、分类、用薄竹纸重新裱好。有些书页上还有兰庭之的批注,字迹工整,他在整理时都一一誊抄下来,打算另装一册留给岄。
岄每天来,清晨从凌云阁出发,骑黑马穿过长安街,到兰家旧邸时工匠们刚上工。他不指手画脚,只是脱了道袍叠好放在桂花树下,卷起袖子跟着一起干。他会砌墙——在竹山时跟着四师父学过锻刀,砌墙和砌炉子的原理相通;他会铺瓦——在北境军营里给士兵修过漏雨的营帐;他还会修窗户——那把旧刀削木榫比任何木匠的刨子都精准。工匠们一开始对他毕恭毕敬地叫“先生”,后来直接喊他“小兰师傅”,因为他个头比梅家三兄弟都小,站在脚手架上的背影像个年轻的学徒。叶宁每隔几天来送一次饭,每次都是满满一食盒的米饭,炒鸡蛋,肉炒野菌和酱牛肉,嘴里嘟囔着先生又瘦了,不行,得多吃点。
中秋节那天,修缮工程正式完工。
岄和三胞胎是下午到的。他推开朱漆大门时夕阳正好落在门槛上,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前院的青石板全部换过了,旧石板被青苔侵蚀得太厉害,梅宸铮从北境运来的新石板颜色比原来的更深,走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正厅的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额,不是原来那块“兰府”的旧匾,旧匾早在抄家时被砸了。梅宸铄从兰庭之的旧书稿中找到了一幅他亲笔题写的堂号“怀忠堂”,请匠人按笔迹复刻在匾上。他没有告诉岄,直到挂上去的那天才被岄看见,岄在匾额下站了一会儿,说父亲写字很用力,捺笔总是拖得很长,然后别过脸去和工匠讨论后院的排水沟。
曾从竹山移栽到凌云阁的那棵老桂又被挪到了这里,同后院那棵桂花树作伴。树下砌了一圈青石围栏,围栏内新铺了干净的黄土,枯叶已经清干净了。最让岄意外的是,树旁立了一小方石头,是当年他埋小猫时捡来当墓碑的那块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梅宸铠从旧土里挖了出来,用糯米浆把碎成几块的瓦片粘好,立在桂花树下。瓦片上歪歪扭扭画的那几条线还在,是五岁的他用指甲刻上去的“小猫之墓”。
岄在小猫之墓旁边站了会儿,风把几片不知哪里的银杏叶和他的长发吹到了一起,像是补全了一场童年的相遇。他又看了一圈屋里屋外,又看了看厨房里的菜,挽起袖子喊着院子里的三个男人,“晚上叫了叶宁和莫欢他们吃乔迁饭,我做。你们三个打下手。”
兰宅的厨房是新砌的,灶台是梅宸铮按岄画的尺寸亲手垒的,不大不小,恰好能站下四个人。岄从菜篮里拿出几颗青菜和一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
“铮,切菜。”
梅宸铮接过菜刀,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他的刀法稳而利落,每一片肉都切得厚薄均匀,菜刀在砧板上起落的节奏和他磨刀时一模一样。岄站在灶台前热锅,回头看了一眼。
“可以了,再薄就成涮肉了。”
“嗯。”他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又把青菜切成寸段,根根齐整。
“铠,生火。”
“好嘞!”梅宸铠蹲在灶前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又往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从干草上窜起来,舔着锅底,把厨房映得暖红。他得意洋洋地拍拍手。
“怎么样,我这火生得不错吧。”
“还行。”岄低头看了看灶膛,就见火苗忽然矮了下去。梅宸铠愣了一下,赶紧趴下去往灶膛里吹气,吹得腮帮子鼓鼓的,火不但没旺起来,反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脸上蹭了好几道锅灰。
梅宸铮放下菜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灶膛里那几根被铠胡乱塞进去的柴火重新架了一遍,又往里添了一把干草。火苗噌地窜起来,比刚才更旺更稳。
“柴要架成三角形,中间留空。”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调整。”梅宸铠嘴硬。
“你吹气的时候把柴吹倒了。”
“那是柴没放稳!”
“是你吹得太猛。”
“你——”
“火好了就过来端菜。”岄的声音从灶台前传来,不紧不慢,恰好截断了兄弟俩的斗嘴。梅宸铠站起来走到岄身边,脸上还挂着那几道锅灰,自己浑然不觉。岄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抽出帕子,抬手擦掉他鼻梁上那道最显眼的灰痕。梅宸铠被他擦得眯起眼睛,整个脑袋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大猫。
“还有这里。”岄又擦掉他额头上一小块灰。
“嗯。”梅宸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
“好了。”
梅宸铠还站在原地,脑袋微微往前倾着,像是在等那只手再落下来。岄已经把帕子叠好放在灶台边,转身去翻锅里的菜了。他只好讪讪地端起那盘切好的青菜,走到灶台边放着。
梅宸铄站在水槽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修长的手臂,手指浸在清水里,把粗陶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码在旁边的木架上。他洗碗的动作和他批案卷一样,认真、细致、有条不紊。碗沿的每一处都要反复冲洗,碗底的圈足也不能放过。岄端着炒好的青菜走过来时,他正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木架上。
“碗洗好了。”他说。
“嗯。”岄把菜放在灶台上。
“这里。”梅宸铄指了指自己左边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那里沾了一小团洗碗时溅上去的泡沫,正沿着下颌缓缓往下滑。
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看得懂的微妙——他当然知道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个姿势、指这个位置。刚才他拿帕子给铠擦锅灰时,铄手里的碗已经洗了很久了。他把碗放下、把脸上溅到泡沫的位置指出来、然后安静地等着,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给铠擦完脸之后。
岄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抹掉铄脸上那团泡沫。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末了顺手在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力道不重,像是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好了。”
梅宸铄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种从容而温和的弧度。“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