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闷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动作比往日快了几分。萧承宴收起折扇,往腰后一插,转身就往殿外走,步子迈得极大,绛色袍角在身后翻飞,肩上的鹦鹉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脑袋左摇右晃。
“安王殿下留步!”
刘御史追上去,笏板抱在怀里,胡子气得翘得老高,“今日之事,老臣定会弹劾……”
“刘大人,”萧承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角泪痣在殿外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您弹劾本王什么?御前失仪?那是鸟说的,不是本王说的。您要弹劾,得先教它写供状。”
刘御史被噎得脸色发紫,笏板在胸口抖了抖,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萧承宴不再理他,摇着扇子下了台阶。路过萧承瑞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用扇柄轻轻点了点萧承瑞的肩膀。
“三弟,今日气性大了些。剑拔得快,收得也快,有进步。”
萧承瑞一把拍开扇柄,怒目而视:“萧承晏,你别得意!”
“不敢不敢,”萧承宴笑着摆手,扇子在指间转了个花,“我只是看戏,看戏而已。”
他转身离去,鹦鹉在他肩上回头,冲着萧承瑞又叫了一声:“笨蛋!”
萧承瑞作势要拔剑,被萧承瑾伸手按住手腕。萧承瑾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哥,殿门口有父皇的侍卫。”
萧承瑞僵住,手缓缓从剑柄上松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东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昭翊已经换了常服,玄色绣金纹的袍子,腰间天子剑解下搁在案上。他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杀得正酣。对面,沈砚执黑子,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淮清,你这步想了半柱香了。”太子用象牙小刀剔着指甲,姿态慵懒,“是不是孤的白子太凶,把你困死了?”
沈砚垂眸,目光在棋盘上扫过,黑子悬在半空,映着炭火的光。
“殿下白子不凶,只是臣在想,这子落下,后面三步该怎么走。”
“想那么多作甚,”太子把象牙小刀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落子无悔,先下了再说。”
话音未落,殿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萧承晏大摇大摆地跨进门,肩上还站着那只绿毛鹦鹉,白玉折扇在手里晃荡,扇面上的“看戏”二字随着扇骨的翻转若隐若现。他扫了一眼榻上的棋局,又扫了一眼太子和沈砚,嘴角一弯,笑得心满意足。
“看了一场好戏,心情舒畅。”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绛色朝服被火光映得发暖。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圈椅扶手上,歪头看着棋盘,绿豆眼里映出黑白交错的影子。
太子从榻上直起身,抓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着,目光落在萧承宴脸上:“老二,你那只鸟,迟早被老三炖了。”
“那也得老三抓得住,”萧承宴搓着手,指尖被炭火烤得发红,他侧首,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鹦鹉的脑袋,“这鸟比老三聪明,知道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躲。”
鹦鹉被他敲得脑袋一点,不满地叫了一声:“坏蛋!坏蛋!”
萧承宴大笑,扇子在掌心转了个圈。
沈砚这时才落下手中那枚黑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抬眸,目光在萧承宴扇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声音清冷。
“安王殿下,扇面上的‘看戏’二字,今日倒是应景。”
萧承宴“唰”地展开折扇,扇面完全铺开,那两个墨字在炭火下泛着微光。他摇了摇扇,眼角泪痣跟着一动,笑得意味深长。
“淮清,还是你懂我。”
他踱步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棋局,扇柄在棋盘上虚虚一点:“这步黑子下得妙,断白子后路。大哥,你要输了。”
太子低头一看,果然,黑子落下后,他的一片白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把指间转着的白子往棋罐里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不下了,”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孤今日在朝堂上憋笑憋得肚子疼,没心思下棋。”
“憋笑做什么?”萧承宴收了扇子,在掌心一拍,“想笑就笑,父皇都没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