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翊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膝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侧首,看向萧承晏,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怨恨:“老二……都是你。”
“大哥,”萧承晏苦笑一声,眼角泪痣垂着,露出几分真切的颓然,“臣弟也是受害者。臣弟的鹩哥还在库房关禁闭,臣弟找谁诉苦去?”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绛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
萧昭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随即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他走过沈砚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孤被耍了”的平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压着寒意。
沈砚垂着眸,未抬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递过去:“殿下,擦擦。额上有灰。”
萧昭翊接过帕子,在额角胡乱蹭了蹭,随即塞入自己袖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犬。
“淮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孤又被父皇耍了。”
“臣知道,”沈砚侧首,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雪光,像两潭深水,“臣早说过,这可能是陛下的计策。”
“你早说过,”萧昭翊瞪他,随即又泄了气,肩膀垮下去,像谁在他背上压了一座山,“那你为何不拦着孤?”
“臣拦了,”沈砚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指尖在袖沿轻轻叩了叩,“殿下没听。”
萧昭翊被他噎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淮清,孤饿了。孤要回东宫吃酱肘子。”
“殿下,”沈砚脚步微顿,侧首,声音从风雪后飘出来,“酱肘子从内务府支银子,陛下月底查账,殿下又要挨骂。”
“让他骂,”萧昭翊追到他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手臂搭在对方肩上,像只终于找到倚靠的大型犬,“反正孤现在什么都不怕。孤连玉璧都丢了,还怕什么酱肘子?”
沈砚垂眸,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臂,又看看太子沾着灰渍的额角。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滴墨落在雪地上,转瞬就淡了。
“臣陪殿下吃。”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玄色袍角在风雪里交叠,像两团墨融在一处。身后,御书房内隐约传来萧衍的笑声,和李德全小跑着送托盘的脚步声。
风雪将那声音吞没,只剩下满院的素白,和廊柱下,两道并肩而去的身影,被风雪映得灰蒙蒙的。萧昭翊的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搭在沈砚肩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唯一的倚靠也消失不见。
“淮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明日……明日孤还来请安吗?”
“殿下还来吗?”沈砚反问。
“不来了,”萧昭翊将手臂从沈砚肩上收回,随即伸了个懒腰,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在身后一扫,“孤要睡三日。三日不批折子,不捶背,不翻窗。孤要养伤。”
“殿下伤在何处?”
“伤在这儿,”萧昭翊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隔着月白中衣,蹭到一块温热的皮肤,“孤的心,被父皇伤透了。”
沈砚看着他,眼睫低垂,未再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茶罐,在指尖转了转——那是昨日皇帝派人送来的,说是“太子表现虽不够好,但茶叶可以喝”。
“殿下,”他将茶罐递过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陛下的心,没伤。陛下还送了茶叶。”
萧昭翊接过茶罐,指尖在罐身上轻轻叩了叩,闻到那股雪山雾尖的清香。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那孤明日还是来吧。来顺茶叶,不翻窗,走门。”
“殿下不是说养伤三日?”
“伤好了,”萧昭翊将茶罐往怀里一揣,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即大步朝东宫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淮清!快走!孤要煮茶!孤要喝三壶!”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空了的帕子。他未动,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殿下慢些。”
他抬脚追上去,玄色袍角在风雪里一扫,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宫墙转角,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风雪渐渐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