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羊皮纸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展昭盯着那个名字,垂在身侧的右手在短褐上无意识的抓紧。指节擦过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音。那张原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连最后的一丝生气都褪得干干净净。
白玉堂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夹在指尖,抖了抖,目光在展昭脸上转了一圈。
“猫儿,这姓贺的官阶很高?”
白玉堂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快。他将羊皮纸重新卷好,直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根本没打算还给展昭。
展昭靠在潮湿的土墙上,胸腔里的气息断续不匀。他没有去抢那张纸,只是闭上眼睛,将后脑抵在冰凉的泥土上。
“皇城司指挥使,贺景。”
这几个字从展昭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血耗损后的虚浮。
“三年前,包大人奉旨巡查陈州,连遇七波杀手。是贺景带着皇城司的红甲卫,在十里亭外血战一天一夜,护住了包大人的车驾。”
展昭睁开眼,看着防风灯外圈昏黄的光晕。
“那本走私盐铁的账册,牵扯大宋北境防线的军资。如果连贺景都在替幕后之人卖命,这江宁府的水,就已经淹到汴梁城的金銮殿了。”
白玉堂嗤笑出声。他大拇指一挑,“沧浪”一声,半截雪白的剑刃滑出剑鞘。
“五爷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靠山。既然朝堂上的水混了,那就用江湖的规矩办。名录在哪,五爷的剑就指哪。”
“两位祖宗诶。。。。。。”
瞎老九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烂泥里。他那只独眼惊恐的翻白,手里的防风灯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小老儿就是个开黑当铺的!你们查的是掉脑袋的谋逆大案,还把皇城司给牵扯进来了。这要是让外面那些活阎王听见半个字,我瞎老九九族都不够砍的!”
头顶上方的夯土层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那是城隍庙废墟上的砖石继续塌陷的动静。几捧细碎的黄土簌簌落下,砸在三人的肩头。
展昭强撑着直起身。刚一发力,左肩那片乌青色的皮肉就扯出一阵钻心的疼。水毒已经开始顺着经脉往心口游走,他的视线边缘不可遏制的泛起一圈发虚的白光。
身侧一阵风声闪过。
白玉堂一把扣住展昭完好的右臂,将人半架在自己肩上。白色的蜀锦料子蹭过展昭沾满血污的衣服,白玉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泥鳅,把你的丧门号收起来。这破洞快塌了,不想被活埋就赶紧找路。”
瞎老九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护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防风灯,摸索到墙角一块长满青苔的条石前。他抠住石缝,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推。
条石移开,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沟。一股浓烈的水腥味混杂着陈年腐木的酸气扑面而来。
“走水路。这是小老儿当年为了躲避仇家挖的盲道,直通秦淮河下游的废弃水窖。城防营的狗鼻子再灵也闻不到那儿。”
瞎老九率先钻了进去。
暗沟里积了齐膝深的污水。白玉堂架着展昭,用剑鞘在前面探着深浅,一步步蹚进冰冷刺骨的脏水里。
水温极低。展昭的左半边身子泡在水里,伤口处的毒血被冷水一逼,疼得发麻的神经反而清醒了几分。他咬住下唇,压抑住喉间的喘息,尽量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那条完好的右腿上,不去拖累白玉堂的步伐。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污水蹚动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沟渠里回荡。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空间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秘的地下水窖。顶部用青砖砌成穹顶,角落里堆着几十个落满灰尘的空酒缸。水窖上方有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惨白的月光。
刚一上岸,展昭的脚下就是一个踉跄。他推开白玉堂的手,半跪在干地上,右手死死按住左胸的大穴。
那股压抑了一路的黑血终于顺着嘴角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