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卧在竹篮里听完这场对话,对诸葛亮的情报网络有了全新的认识。他在卧龙岗隐居那些年,表面上是种地弹琴,暗地里织了一张铺满整个荆州的情报网。
他站起来跟那人告辞,那人看了眼我的竹篮,犹豫了一下,说:“外面有人在传,说刘使君帐下有一只会写字的鹅,蔡瑁的人也在打听这件事,说蔡瑁悬赏了五十两金要活捉那只鹅。”
诸葛亮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从情报点出来,诸葛亮没有直接去州牧府,而是先去了一家茶馆。
他要等蒯越。
蒯越在荆州官方的立场是中立派,既不像蔡瑁那样亲曹,也不像黄承彦那样暗中支持刘备。但昨晚那场争吵暗示蒯越跟蔡瑁之间出了问题。蒯越在荆州士族里威望极高,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哪怕只是让他保持中立不帮蔡瑁,就能从内部瓦解亲曹派的势力。
等蒯越的空当,茶馆里进来一个说书人,正讲刘使君神鹅军师大破黑风山贼。
我一听差点从竹篮里摔出去。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说那只神鹅身高三尺、翼展八尺,能口吐人言,鹰嘴岩下用鹅语念了一句咒语召来天兵天将。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我听得想用鹅翅膀捂住鹅脸。
这才几天?我的传说已经膨胀到这个地步了?
诸葛亮端着茶碗,嘴角一弯。
蒯越没有亲自来,他派了一个老仆人,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的是蒯越的私印。
诸葛亮拆信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放下一枚铜钱付了茶钱,对老仆人说:“回去告诉蒯公,刘使君明日一早来州牧府拜见,若蒯公方便请列席。”
老仆人走后,诸葛亮匆匆带我回到藏身的小院。
下午诸葛亮先写了一封短信让情报人连夜送回新野,让刘备明天一早务必赶到襄阳。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了将近一个时辰。
傍晚时分情报人又来了,带来了新野的回信,刘备已经出发,明日辰时必到襄阳。
还有一封是关羽写的,只有一行字:阿呆若少一根羽毛,张飞提丈八蛇矛踏平蔡瑁府。
我看着忍不住用翅膀拍了一下竹篮边缘。
远在新野的张飞拿战场上的勇武来威胁襄阳的政治阴谋,这个组合荒诞又温暖。
诸葛亮看完后把信烧了。
夜深了。
我卧在竹篮里,诸葛亮坐在窗下最后一次检查明天的清谈会准备。他把所有竹简分门别类摆在桌上,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绑着。
我看着他纤细的背影在油灯下微微晃动,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历史上的蒋干盗书是赤壁之战的转折点,周瑜用一封假信骗蒋干偷回去,导致曹操杀了自己的水军都督,那封信是周瑜写的。
而周瑜这时候还在柴桑练兵,跟诸葛亮素未谋面。但如果明天诸葛亮在清谈会上打败了蒋干,蒋干灰溜溜回到许都,曹操还会派他去江东当说客吗?如果蒋干不去江东,周瑜的假信给谁偷?赤壁之战还打不打?
蝴蝶效应。
一只鹅在襄阳城外的地上写了两个字,赤壁之战的风向都可能被改写。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疯狂的念头从鹅脑子里甩出去。不管历史怎么变,明天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诸葛亮会走进那间坐满敌人的大厅,一个人面对曹操的辩士、蔡瑁的圈套、荆州士族的质疑,没有刘备、没有关羽张飞,唯一的盟友是一只卧在竹篮里的鹅。而这只鹅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角落的暗流,然后在关键时刻写出那该死的关键字。
卯时三刻,太阳还没翻过襄阳的城墙,州牧府门口的兩尊石兽身上还挂着露水。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灰布长袍换成了素白儒服,头上戴了一顶方巾,腰间佩了一把装饰用的文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