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第十二行,正好是上个月,存入金额:六千万韩元。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多,她盯着那个数字,六千万。姜率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郑基石突然有钱了,而是因为节目要开录了,因为他们要见面了,因为他知道,她可能会在这个房间里看到这本存折。在见面的前一个月。像是某种准备,某种铺垫,告诉姜率,“你看,我这一年,没有白过。”
姜率翻到封底,掉出了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上面是郑基石的字迹。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一样的字迹。她把纸条拿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给你存的,不是之前那笔,这是另外的。你如果不想花那笔钱,就花这个。这个少一点,但你花了我会比较安心。你不要的话就留着,不要还给我。你每次还我东西,我都觉得你在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往外推。所以,不要还了,求你。”
姜率的眼泪砸在纸条上。
“求你。”
郑基石这辈子没对姜率说过“求”这个字。离婚的时候没说,她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没说,她关上门的时候没说。他拉着她的行李箱拉杆,拉了很久,最后松开了,郑基石没有求她留下来。
但郑基石在这里写了“求你”,不是求她回来,不是求她原谅,是求姜率不要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推出去。哪怕只是一本存折,只是一笔她可能永远不会花的钱,哪怕只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联系,他也想留着。
姜率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姜率想起来,离婚后她收到那笔钱的时候,没有回消息,真的不敢回,怕一开口就说“我们不要离婚了”。姜率以为他会懂,但他压根就不懂。郑基石只是以为姜率连那笔钱都不想要,以为姜率在把郑基石从她的世界里往外推。
所以他开始存钱,每个月存一点,存了一年,只是为了证明他还在,证明他没有离开,证明他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等她。
姜率把存折合上,放回桌面。这是他的,他放在这里,是给姜率看的而不是给她的。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本子,姜率从未见过。但是当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的字迹。
是她以前随手写的旋律碎片,有些写在笔记本上,有些写在便签纸上,有些写在receipts的背面。姜率都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了,有些甚至不是旋律,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些关于音乐的想法,随手记下来就忘了。
但郑基石没有忘,他把它们都收集起来了,贴在这个本子里。
每一页都有她的字迹,旁边空白处,有他的批注。有时候是一个词——“好”“喜欢”“这句留着”。有时候是一段话——“这个旋律可以试试D大调”“副歌部分可以再高一个八度”。有时候只是一个问号,或者一个感叹号。
姜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上没有她的字迹。只有他的。
一整页,只有一句话。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了很多次。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涂改液盖住了,有些地方被用力地画了横线。
最后剩下的那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久才终于写出来。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怎么爱你,可是来不及了。」
姜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来越多,擦不完。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怎么爱你,可是来不及了。
这是郑基石这辈子写过的最不像他的句子。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出现在离婚那天,在他蹲在玄关哭的时候,在他拉着她的行李箱不松手的时候。但它没有,它迟到了一年,被写在这个本子里放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等她一个人来看。
迟到了一年,但终究是来了。
郑基石总是在听她的话,总是把她的“不要”当成“永远不要”,从来不敢多问一句“你真的不想吗”。他怕她烦,怕她嫌他烦,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怕到后来什么都不敢做。
所以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里。
姜率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把手上,挂着一件衣服。
深灰色的卫衣。不是他那天给她披的那件,是她以前在家经常穿的,领口有点松了,袖口磨毛了,洗过很多次,布料软塌塌的没什么形状。
姜率拿起那件卫衣,把脸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但还有一点点。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烟味,是那种“一个人”的味道,淡淡的,快要消失了。
她抱着那件卫衣,在门口站了很久。
与此同时,郑基石站在另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
「石」
房间的布局和楼上一样,昏暗的灯光,一张桌子,一盏台灯。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支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