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弹指而过,京中局势看似趋于平稳,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张岭被禁足府邸,张氏一族群龙无首,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外戚党羽纷纷收敛行迹,一部分人惶惶不可终日,暗中联络安远王萧远山寻求庇护;另一部分趋利之辈,则悄悄调转风向,试图向谢临渊靠拢。朝堂之上,派系重新洗牌,人人都在观望,揣测着下一任掌权者的动向。
谢临渊坐镇文华殿,有条不紊推进查案事宜。他并未急于深挖张岭勾结藩镇的全部罪证,只是按部就班核查粮草、军械往来账目,一点点剥离张氏手中的实权。此举看似温和,实则步步蚕食,既稳住了朝堂人心,又给暗中蛰伏的萧远山施加了无形压力。
安远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庭院深深,花木葱茏,一派与世无争的闲适模样。年过六旬的萧远山身着宽松锦袍,手持佛珠,坐在临水亭中听戏,神态悠然,仿佛外界朝堂纷争全然与他无关。
贴身老仆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王爷,张府那边接连派人求见,哭诉处境,想请您出手相助。还有,谢临渊查案进度不疾不徐,明着针对张氏,暗地里却一直在梳理十年前旧档,属下查到,他手下人手频繁出入存放旧案的秘阁。”
萧远山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睁开,眼底不见半分闲散,只剩老谋深算的冷光。
“谢临渊……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后生。”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十年前谢家倾覆,这孩子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蛰伏至今,一步步走到太傅之位,本就不是安分的主。他查张氏是假,翻旧案、找老夫的把柄才是真。”
“那我们要不要出手阻拦?”老仆问道。
“不必。”萧远山摆了摆手,重新闭上双眼,“区区张氏,本就是我推在前头的棋子,弃了也无妨。倒是那个镇北遗女苏惊鸿,蛰伏十年突然现身,先是截走密信,又挫了张承业的锐气,如今和谢临渊隐隐形成对峙之势,有意思得很。”
“属下听闻,三日前谢临渊派人送帖,约那苏惊鸿今日在城西临水阁会面。”
“哦?”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两大苦主碰面,是敌是友,确实值得一看。派人去临水阁外围盯着,不必插手,只把两人交谈的动向一一回报即可。老夫倒要瞧瞧,这两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是会互相拆台,还是暂时联手。”
“是。”
王府的密探悄然出动,如同附骨之疽,将视线锁定在了城西临水阁。各方势力的触角,不约而同伸向了这片城郊水畔。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场会面,将会影响整个京城未来的格局。
城西临水阁,依河而建,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木质长桥连通两岸。此地风光雅致,平日多是文人雅士品茗论诗之所,今日却被谢临渊提前派人清场,方圆百丈之内,不见半个闲杂人等,只剩清风流水,寂静无声。
申时将至,河面波光粼粼,晚风带着水汽,拂去了白日的燥热。
谢临渊早已抵达。他换下了朝堂之上的紫袍官服,身着一身月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权臣的威严,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雅。他凭栏而立,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身姿挺拔,背影孤静。
沈砚立在楼阁入口处,警惕地扫视四周:“主子,四周已布下暗卫,方圆之内一草一木皆在掌控。只是安远王的人手方才现身了,藏在对岸树林里,看样子是来窥探动静的。”
“意料之中。”谢临渊头也不回,语气平淡,“萧远山老奸巨猾,十年前的案子他是主谋之一,如今见我与苏惊鸿碰面,必然心生戒备,派人探查实属正常。不必理会,让他们看着便是。”
他要的本就不是一场密谈,而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对峙与抉择。萧远山的眼线在场,反而能让这场会面的分量更重。
话音刚落,长桥尽头传来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
苏惊鸿如约而至。
她今日没有穿惯常的劲衣,一身浅青色衣裙,长发简单挽起,未配过多饰物,只在腰间悬了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步伐不快,踏过木质桥板,衣袂随风轻扬,清冷眉眼间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却少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从容气度。
她孤身一人,身后没有跟随任何暗卫,正如她昨日所言,以孤身赴约,示以底气。
行至阁门前,苏惊鸿目光扫过四周,瞬间便察觉到了树林中潜藏的视线,以及楼阁暗处若有若无的气息。她唇角微挑,并无诧异。
“太傅排场不小。”她率先开口,声线清泠,“清了全场,布了暗卫,还引来了旁人窥探。今日这一叙,倒是成了全京城关注的大戏。”
谢临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淡淡一扫,笑意温和:“苏姑娘胆识过人,孤身前来,这份气度,世间少有。既然来了,不妨入内一坐。”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临水阁。阁内陈设简约,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方桌,桌上早已备好清茶与几碟精致茶点。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整条河道与远处林木尽收眼底。
二人分宾主落座,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是交谈的分寸,亦是强者之间本能的戒备。
沈砚守在阁外,将阁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声响,却并未走远,始终保持警戒。
“三日之前,张承业带人闯巷,姑娘应对得游刃有余。”谢临渊抬手提起银壶,为两人各自斟上一杯清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以陷阱困敌,以律法制衡,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堪称完美。”
“太傅过奖。”苏惊鸿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不过是被逼无奈,自保而已。比起太傅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我这点小聪明,不值一提。”
话语客气,却句句带着疏离。两人都清楚,彼此是对手,客套不过是开场的伪装。
谢临渊浅啜一口清茶,放下杯盏,收敛了面上的温和笑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明人不说暗话。昨夜我已查清,姑娘便是十年前镇北侯府唯一的遗女,苏惊鸿。而我,是当年满门被斩的谢家余孽,谢临渊。”
他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将两人最深的底牌、最痛的伤疤,赤裸裸摆到台面之上。
苏惊鸿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寒意渐浓。她并未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太傅查得倒是透彻。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今日邀我前来,想必不是单纯品茶叙旧。直说吧,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