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没城西水色,晚风卷着凉意漫过街巷。安远王府的指令连夜送出,如同无形的毒刺,扎进早已人心惶惶的张府。
张岭被禁足在私院已有数日,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太尉府,如今门可罗雀。院中点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曳,映得他满面戾气与焦灼。案上堆积的卷宗、往来密信尽数被查案官吏封存,府外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监视之下。
“父亲,安远王府派人递了口信。”张承业快步走入房间,脸上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安远王说,如今谢临渊与那镇北余孽暗中联手,二人目标皆是十年前旧案,迟早会把矛头指向王府与咱们张家。王爷愿暗中相助,给我们搭线人手与门路,让我们先除了城南那个女人。”
张岭原本萎靡的眼神骤然亮起,猛地撑着桌沿坐直身子,喉间发出一声冷哼:“苏惊鸿……原来是她。当年镇北军那群逆贼,竟还有漏网之鱼。”
十年前构陷镇北侯府,他是冲在最前的刀,手上沾满鲜血,对镇北一脉恨之入骨,亦惧之入骨。如今得知截走密信、屡次坏他大事的人正是镇北遗孤,新仇旧恨齐齐翻涌。
“谢临渊与她联手?”张岭眉头紧锁,随即又阴笑起来,“难怪谢临渊查案迟迟不肯下死手,原来是留着余地,暗中勾结外敌。好,好得很。”
“父亲,安远王的意思是,由我们出面对付苏惊鸿,王府只在暗中策应,绝不露面。事成之后,王爷会在太后跟前周旋,帮我们洗脱私通藩镇的罪名,恢复官职。”张承业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那女人藏身落槐巷,手下虽有几分本事,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江湖势力。我们今夜调集府中精锐死士,连夜突袭,神不知鬼不觉取她性命。只要她一死,谢临渊断了外援,孤掌难鸣,到时候我们再慢慢翻盘。”
张岭沉吟片刻,眼底杀机渐盛。他如今身陷困局,进退无路,安远王递来的这根橄榄枝,是眼下唯一的破局机会。借自己的手除掉苏惊鸿,再由宗室势力保全张氏,既能报仇,又能脱困,这笔买卖太过划算。
“就按你说的办。”张岭咬牙拍案,“切记行事隐秘,莫要留下把柄。谢临渊耳目遍布京城,一旦被他抓住证据,便是万劫不复。出手利落些,不光要杀苏惊鸿,她手下那些镇北旧部,也一并清扫干净,永绝后患。”
“孩儿明白!”
张承业领命退下,转身便去调集人手。太尉府后院的暗室之中,数十名黑衣死士悄然集结,这些人是张氏豢养多年的力量,平日隐于暗处,专做见不得光的勾当。人马整装完毕,趁着夜色深沉,分批绕开主街,朝着城南落槐巷潜行而去。
夜色如墨,京城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单调又沉闷。
落槐巷小院之内,灯火已熄,看似一片安睡模样,实则内外警戒早已拉至最高。自临水阁会面归来,苏惊鸿便料到萧远山不会坐视不理,双方同盟的消息传开,最先被针对的必然是根基更弱的暗阁。
晚枫守在正屋门外,周身气息紧绷,目光不断扫向巷口方向。院墙外,数名暗卫隐于阴影之中,手握兵器,屏息凝神。
“阁主,外围暗卫传来信号,大批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正朝着巷内靠近,身法利落,绝非寻常打手,看路数,是太尉府豢养的死士。”晚枫低声禀报。
屋内,苏惊鸿正坐在灯下擦拭腰间短刃,寒芒在烛火下一闪而逝。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果然来了。萧远山倒是心急,刚得知我们联手,便立刻挑唆张氏动手。”
“要不要启动巷中全部机关,将他们困杀在外围?”
“不必。”苏惊鸿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外面沉沉夜色,“张岭如今被禁足,敢调动死士深夜行凶,必然是得了安远王的许诺。他们想借刀杀人,我们便顺势接下。只是一味死守,只会被动挨打。分出一半人手,在外围游走牵制,不必硬拼,拖延他们的脚步即可。另一半人手随我固守主院。”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按照先前约定的传信方式,给太傅府递一则短讯,告知张氏死士突袭之事。”
晚枫微微一怔:“阁主当真要向谢临渊求援?我们方才定下同盟,这般快便依赖对方,怕是会落了下风。”
“不是求援,是知会。”苏惊鸿纠正,语气淡然,“萧远山想让我们与张氏拼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谢临渊与我们目标一致,张氏元气大伤,对他而言也并非好事。更何况,今夜张氏动用私兵、深夜行凶,本就是触犯律法的把柄。他身在朝堂,最擅长借律法行事,这桩送上门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她看得透彻,同盟之间,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依附,而是互相借力。传递消息,既是履行同盟的默契,也是将朝堂这股力量,拉入这场纷争之中,打破萧远山坐山观虎斗的算计。
晚枫不再多言,依令行事。一道极细的竹管信箭,悄无声息射出院墙,掠过半空,精准落入太傅府预设的接收点位。
太傅府,清渊阁。
谢临渊尚未安歇,案上摊着安远王府近半月的往来人员名册,指尖在纸面缓缓划过,逐一梳理线索。沈砚静立一旁,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极轻的讯号声,当即移步出门,片刻后折返回来,神色凝重。
“主子,城南传讯,太尉府派出数十名死士,夜袭落槐巷暗阁据点,此刻已经交上手了。”
谢临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眸中寒光乍现。
“动作倒是迅速。”他淡淡开口,“萧远山这是迫不及待,想要先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张岭身陷禁足,还敢擅动私兵,看来安远王给的许诺,足够让他铤而走险。”
“属下即刻带人赶去支援落槐巷!”沈砚请命道。
“不急。”谢临渊抬手拦住他,“直接派人前往巡防营,传我口谕。今夜城南有人聚众持械、深夜行凶,扰乱京畿治安,命巡防营统领即刻带兵前往落槐巷缉拿,不得延误。”
沈砚瞬间领悟。
主子这是要用官府之名出面干预,而非私下调人相助。如此一来,既能名正言顺驱散死士,救下暗阁众人,又能当场坐实张氏豢养私兵、触犯王法的罪名,顺势再添一桩罪证,一举两得。既守住了朝堂官员的身份,又兑现了同盟之间的照应,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