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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流归宗(第1页)

驱虫丹方掀起的风浪,比白芷预想的还要汹涌。

随着这一卷丹方传遍十三州,那些原本散落各处、各自为战的散修与小宗门,竟如百川归海一般,开始往荒域汇聚。他们或是亲身前来,或是遣了使者,带着各自的诚意与恳求,叩响青石谷的山门,只求能加入青禾盟,求得一条活路。

短短一月,投奔青禾盟的小宗门,便由最初的十数家,激增至四十余家。散修更是不计其数,青石谷那一处小小的山坳,竟渐渐容纳不下这许多人了。

白芷将青禾盟的诸般事务,按着海洲青禾药斋的旧例,重新理了一遍。

她不愿沿用宗门那一套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旧制。在她看来,正是那一套宗主长老高高在上、杂役药农任人盘剥的旧制,才滋养出了丹盟这般吃人的庞然大物。她要立的青禾盟,是另一种模样。

“凡入青禾盟者,按所长各司其职。”白芷立于新辟的议事大堂前,对着济济一堂的盟众朗声道,“擅种田者入农事一脉,专司灵田开垦、灵药培育。擅炼丹者入丹事一脉,习炼丹之法,研制济世之丹。擅医者入医事一脉,救治伤病。擅符、擅器、擅阵者,各归其位。”

“我青禾盟,没有任人差遣的杂役,没有高高在上的主子。能者多劳,劳者多得。你为盟里种出一亩好田、炼出一炉好丹、救活一个伤者,盟里便记你一份功,凭功换取灵石、灵药、丹方。”

“我们种自己的田,炼自己的丹,靠自己的本事,挣自己的活路。”

这一番话,落在那些被宗门、被丹盟盘剥了半生的散修耳中,不啻于惊雷。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何曾听过这般道理?在旧时的宗门里,他们是低人一等的药农、是任人差遣的杂役,种出再好的灵药,也尽数被上头收走,自己连一口辟谷丹都未必吃得上。可在青禾盟,他们头一回听说,自己的本事,能换来实打实的回报,自己的尊严,能被这般郑重地看顾。

许多人当场便红了眼眶。

那一日投盟的人,比往日更多了。

白芷将青禾盟的架子一点点搭了起来。她仿着海洲六堂的旧制,在荒域立了农事、丹事、医事、器事、符事、阵事六脉,又各择了德才兼备之人,暂领一脉事务。韩素娘领医事,将那解毒续命之法倾囊相授;薛照微领器事,将药田傀儡、灵田器械的造法传授下去;纪无咎领暗事,专司情报往来。

短短月余,那一处曾被虫灾逼得几乎散了门户的青石谷,竟脱胎换骨,成了荒域散修心中的一方乐土。荒芜的灵田被重新开垦,银须草遍植田间,新炼的驱虫丹源源不断地分发各处。荒域那一片死寂的赤褐色土地上,竟一点一点地,重新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可白芷越是忙碌,心底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这一日深夜,她处理完盟中事务,独自立于议事堂外的廊下。荒域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取出那半枚玉符,又一次将神识渡了过去。

牵系比前些日子稳了些。许荆南的剑意里,那森冷的凝重仍在,却多了一丝沉稳的镇定。白芷凝神细辨,那断续的意念里,拼出了“雪照安好”“温家来人”“已退”几个字。

白芷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温家果然来人了。可许荆南传来的意念里,温雪照安好,来人已退。想来是许荆南与柳沉舟以阵法符箓护住了药斋,又或是温雪照自己撑住了。这其中的凶险,许荆南只字未提,只报了平安。

白芷望着海洲的方向,心口涌上一阵难言的复杂。

那个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剑心未愈,独自撑着海洲那一摊危局,应付着温家的来人,却仍是报喜不报忧,只怕她在荒域分了心。

白芷的指尖,极轻地抚过那半枚冰凉的玉符。

“荆南,”她对着夜色,极轻地低语,仿佛那个人能听见一般,“再撑些时日。荒域这边,快了。”

她转身欲回静室,却见纪无咎神色匆匆地从夜色里赶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丹君,海洲来信。”纪无咎将密信递上,神色凝重,“是柳师弟拼着传讯玉符的最后一缕灵力送来的。”

白芷心头一紧,接过密信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温家来人虽退,却已坐实温雪照藏身海洲。温家不肯善罢甘休,竟联合了丹盟,要将温雪照以“叛族”之罪缉拿归案。更棘手的是,温雪照偷出的那一卷温家丹方残篇里,似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温家急于将她缉回,未必只是为了家法,更是为了那卷残篇里的东西。

而那个领着温家、丹盟之人围堵海洲的,竟是温雪照的同族兄长,温家二房的公子,温庭枢。

白芷握着那封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温雪照,想起那个一身月白衣裙、嘴上刻薄、心底却柔软的骄傲女子。想起她将假死的金髓莲种塞进自己手里时,眼底那一点试探与笃定。想起她替自己养着金髓莲,看着它抽芽、开花。

温雪照与她约定共查丹盟,是冒着与整个温家割裂的风险。如今温家与丹盟联手相逼,那个骄傲的女子,正独自在海洲,承受着这泼天的风浪。

白芷将密信缓缓攥紧,眸底那一团翻涌的焦灼,渐渐凝成了一片冰冷的杀意。

她抬眸,望向纪无咎,声音冷得像荒域深夜的寒霜。

“枯骨岭,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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