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半年前流落到泠水村,住在村西头废弃的破山神庙里,平日里靠村民偶尔施舍的剩饭剩菜过活。
他几乎不说话,见人就缩到墙角,一双幽黑蕴蓝的眼珠子怯生生地望着人,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瘟疫爆发后,再也没人给他送吃的了。孩子们朝他扔石子,大人们绕着他走,偶尔有人路过破庙,还要狠狠啐一口狠狠骂道:“妈的!瘟神!离我家远点!”
有个傍晚,孩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撑不住了,哆哆嗦嗦走到村口想讨口饭吃。
他刚靠近李寡妇家的院门,李寡妇端着的一盆洗脚水就劈头盖脸泼了过来:“滚滚滚!你个灾星!就是你把我男人克死的!别打我家门口来晦气!”
孩子被浇了个透湿,冷水顺着额发往下淌。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回了破庙。
那天夜里,他蜷缩在破庙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脏兮兮的小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懂得恨,不懂得怨,只觉得痛和委屈——肚子好饿,身上好冷,心里好难受。
他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不痛了?
可他只是个孩子,连死都不敢。
好想吃饭。
好想住不会漏雨,不会漏风的房子。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隔壁几个村子。有人说是泠水村得罪了河神,有人说是瘟疫邪气,但更多的人信了那个说法——有个额头长白纹的妖孽孩子,克死了一村人。
泠水村剩下的村民急红了眼。
刘二领了头,挨家挨户敲门:“诸位!再不把那瘟神烧了,咱们一个都活不成!烧了他,求老天开眼,收了这场疫病!”
胖妇人第一个响应:“烧!我这就去拿火把!”
王伯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算那孩子命不好。”
……
当天夜里,乌云遮月,天地间一片昏沉。
一群村民举着火把,乌泱泱地围在村口的破山神庙外,人头攒动,火光照得半边天红,亮得如青天白日一般。
刘二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冲庙里喊话:“娘的,给老子出来!你这瘟神,别躲了!”
庙里没有动静。
胖妇人尖着嗓子嚷:“烧死他!烧死瘟神消灾!不然咱们都得死!”
“对!烧死他!”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烧死他!”
“烧死他!”
“就是他害的我全家老小不得安宁!”
咒骂声和哭喊声,夹杂着愤怒和哀怨,如同接天的潮水,嘶吼着,呐喊着,朝着孩子涌来。
庙里,那孩子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他听见外面的叫嚷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