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令峖月忍不住好奇了起来,这令温炵在这宫里,几乎没什么朋友,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
但她没时间细究,她没再多说,撑伞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令温炵还站在院门口,提着灯笼,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而他身后那个阴影里的男孩,依旧一动不动。
诡异极了,令峖月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宫内灯火通明。
比起令温炵那个冷清的小院,这里奢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屋内也暖了不少。
峖贵妃眉头微蹙,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玉饰头面,每一处都透着精心打理的贵气。
烛光下,那张美艳的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令峖月,眉头随即又皱起:“令峖月?这么晚了,你跑哪儿去了?”
令峖月走到峖贵妃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只端着茶盏的手。
峖贵妃一惊,茶盏倾斜,几滴热茶溅在她手背上:“你做什么?!”
令峖月冷道:“你是不是在想,未来要怎么把我送走?就像当年一样。”
峖贵妃的脸色难看:“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是你和那个情郎生的孩子,所以可以随便处置,对吗?”峖贵妃猛地抽回手,茶盏脱手落下,在地上碎成一几片。
她瞬间情绪失控:“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谁跟你说的!”
“你将我视作筹码,为了给自己博取利益,将我推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天起,你在我的心里就已经彻底失去信任了。”
令峖月垂首轻叹,银发被风拂起,纷乱飘散,金瞳色在昏沉天光里漾着光,美得带着几分破碎的黯然。
她蜕弃这瘦小的身躯,变为半透明的状态,她脚踩碎瓷,丝毫感知不到痛。
紧接着她拿起碎瓷抵着她脖颈:“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昔年大雪纷飞,和亲的名单原本没有她,她不是嫡出,上头还有几位待嫁的姐姐,再怎么样,随意找个替代姑娘,怎么排,都轮不到她。
消息传开那日,她正坐在窗前擦那支玉箫,听见宫女们在廊下窃窃私语,说北疆的单于求娶一位皇室女。
她的结局是峖贵妃身边那个男人一力促成的。
那男人对峖贵妃说,送她走,留着一个祸端,万万不可,以后你以假死之名,日后还有我们相见之期,留她在宫中,迟早会惹出祸事。
“我保证,等风声过了,我就亲自去接你回来。”
峖贵妃应了。
于是花轿起行,一路向北,在风雪中行了不知多少日,她坐在轿中,手里一直握着一支玉箫,沉思着。
她下了轿子,那些来接亲的人一瞧,一身白衣,未着红装,那些人当场就变了脸:“穿成这样,太不敬了!这是嫁人还是奔丧?”
她的夫婿站在人群后方,低着头,缩着肩,不敢看任何人,她嫁的不过只是名义上的臣。
她被推搡着进了营帐,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几个男人的谈笑声隔着薄薄的毡壁传出来:“涧禾镇那边给的钱不少,这批货送过去,够我们吃好几年了,可惜了那几个,长得还算周正,偏偏命不好,被拐来了这里。”
几个人带着醉意和轻慢:“那个归楠你们听说过吧?仗着南笙阁的名头,在京城当了几年楼主,现在不也关进牢里了?当年我托人想跟他搭上线,他连见都不见,有眼无珠的东西,一个连皇帝都不认的野种,当初我们还看他脸色行事,真是笑话。”
令峖月站在帐外,归楠,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从未被皇室真正接纳过的兄长,她从未见过他,但她在宫中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如何以一己之力撑起乌啼楼,富甲一方,在南笙阁名声极重,最后被定下罪责,那些传闻在深宫高墙之间流传。
她甚至还买下过他的一幅画,是极美的山茶花水墨。
归楠让她隐约窥见另一种活法,而这座巨大的牢笼,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试图飞出高墙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箫,然后抬起头来,望向那些关着人的木栅栏。
那些被拐来的人蜷缩在圈中,像待宰的牲畜,那里又脏又臭,当天夜里,她偷了一柄剑,劈开了那道木栅栏。
木屑飞溅,栅栏应声而倒,她站在缺口处,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些人愣愣地看着她。
“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向她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