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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的远方来信(第3页)

"我说,我父亲一辈子只做学问,不站队,最后还是被卷进去了。"

"对。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说我要科举。"

"对。现在你爸做了什么。"

明远愣了愣。

"他在那个小地方,"怀瑾半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说的话打节奏,"你以为是被打击了?他没有。他去了一个人只够办私塾的地方,他就在那里办学。去了一个连凳子都不够的地方,他就往县衙借。没有人懂《诗经》,他就蹲河边画雎鸠。"

"你想说什么。"明远看着他。

"你和你爸,一模一样。你以为你是被他激励的,其实你们俩本来就是一个人。他换了个地方做他的事,你换了个方式走你的路。"

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封信,然后看着怀瑾,然后说:"你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不是我先被他激励。是他先被我激励了。"明远把信翻到第三页最后一行,那行字写得最斜,但笔力最重,"这里,他说:闻汝岁考甲等第一,为父在沂州饮茶一盏以贺。"

"你岁考前他就在办学了。"长风。

"对。但他说,岁考甲等第一的消息让他觉得,"明远低头,用食指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吾在此地日日教书,汝在长安日日苦读。虽隔千里,父子同道。"

怀瑾听完,把手里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转头看了看窗外,长安城的雪还没下,但天已经沉下来了,灰亮亮的,像在憋一场大的。

"我觉得,"怀瑾说。

"你又觉得。"长风。

"我应该给我爹写封信。"

"你爹在长安。御史大夫。你大可以走着去。"

"我说的是,我不只是写策论在练。我给他写点别的。"

"什么别的。"明远。

怀瑾想了想,说:"就写,他儿子觉得他做的事,不比他爹差。"

三个人同时盯着他。

"你爹是御史大夫,"知微说。

"对。但我给我的东西打同样的分。"怀瑾语气很轻,但不是不认真,"不是不需要证明。是早就证明过了。"

---

当晚,明远坐在火盆边上写回信。

他不是那种"一口气写完了撕掉重写"的人。他先在脑子里写,大概一条一条地在心里列出来,然后动笔。怀瑾从背后看了几行:

父亲大人:

信收悉。您在沂州收的学生比我预期的多,我猜的是第一名学生来自县衙,没想到是猎户的儿子。甚好。

吾岁考侥幸甲等第一,阮博士未予特别批语,仅曰"持之以恒"。此四字原本亦是父亲离家前留与我的,当时未能全解,今始稍明其意。

雎鸠图若是画成,可否另著一份寄来?我同斋三人亦想一见雎鸠真容。知微说他会用木刻刀帮您修一下雎鸠翅膀上的羽毛,他说文字里的雎鸠是两只,您画的要是只画了一只,他帮您刻第二只。

怀瑾看到这一行,回头看了一眼知微。知微正在角落里磨一块榉木,怀瑾拿不准那是给他做的什么东西,还是给明远他爸雎鸠图准备的材料。可能是两者都是。

明远继续写:

长风问:三个人开什么学。我告诉他,您教的是何为习之。猎户之子答以拉弓,似是而非,正是此字的门径。您那次答不出雎鸠形状而亲赴河边,此行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解。学问不只是书上来的。

怀瑾说他想给他爹写信说"不比他爹差"。我想对您说同样的话。您不是我需要追赶的人,您是我需要并行的人。

新年将至,天渐寒,多加衣。

沂州冬夜若无炭火,不妨将学堂的课桌搬近些,八人挨着坐,比炭火管用。此法是同斋一位叫顾长风的人每天实践的心得,压榨别人体温为己用,他经验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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