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牛首山上的幽栖寺,于南朝刘宋大明三年(459年)初建,距今已超过1500年的历史了。这里竹林茂盛,幽静安宁,是不可多得的清凉所在。
但是,真正让幽栖寺闻名遐迩的可不仅仅是它的悠久历史,更因为唐太宗贞观年间的高僧法融禅师,曾在此处修行,得到禅宗四祖道信亲传心法,创立起禅宗的支派“牛头宗”,故而幽栖寺就成了“牛头宗”的发祥地。
法融禅师(593年—657年),俗姓韦,老家在润州延陵,也就是现如今的江苏丹阳县延陵镇。
纵观法融禅师的人生,可以分为这样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法融禅师十九岁之前。此时的法融禅师读了许多文史典籍,可以说是一位“通才”。人人都羡慕法融禅师的才学,可他却感叹说,儒家和道家的经典里,确实包含了很多人生道理,不过,他内心还有困惑未能解开,而且他也不认为佛家和道家是最为圆满究竟的人生道理。此时,法融禅师还读了一些佛教典籍,他认为大乘般若经典,能够引领人们达到真正清净的生命状态。此一阶段,法融禅师虽然接触了一定的佛学思想,但还未出家。
第二个阶段,是法融禅师从十九岁直到四十岁。十九岁那年,法融禅师因为诵读《大般涅槃经》,而对般若真空的境界有所领会,并生起向往之心,于是就皈依佛门,在三论宗僧炅法师座下剃度出家,之后,又跟随大明法师钻研三论以及《华严》、《大品》、《大集》、《维摩》、《法华》等佛教经典。
大明法师圆寂后,法融在各地游学,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盐官(今浙江海宁县)邃法师和永嘉旷法师等处听讲经论,从此眼界大开,学识增长。但法融依然觉得,自己目前对佛法还只是一知半解,所以来到大山深处,终日凝心静坐,过了大约二十年的习定生活。
据说,法融禅师的禅定功夫非常深厚。在牛头山一带,常有恶虎毒蛇出没,伤人无数,可自从法融禅师来到此处修行后,这些猛兽再也没有出现过。
唐贞观年间,道信禅师四处漫游,弘法讲经,某一天他遥望金陵一带,之间那里萦绕着紫色霞光,就想必定有高僧在修行。于是,道信禅师就来寻找这个高僧。经过一番探访之后,道信禅师才知道,原来在幽栖寺的石室里,有一个法融禅师修行。这个法融禅师很是另类,他见到来人既不合掌问讯,也不起身相迎,只是终日里坐禅。
道信禅师来到幽栖寺的石室前,果然看到里面有位僧人在打坐。这个僧人就是法融禅师了。
道信禅师见他神情十分安详,就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法融禅师仍旧闭着眼睛说:“修行,观心。”
“哎呀,你观的是何人?心又是何物呢?”道信禅师故作惊讶地问。
法融禅师被他这么一问,心中大为惊异,觉得能问出这样问题的人,那绝对不是寻常人。于是,法融禅师就起身作礼问道:“敢问大德高栖何所?”这是问道信禅师在哪座寺庙参禅悟道。
道信法师就说:“我从来没有固定的居所,或住东,或住西。”
法融禅师又继续问:“您可认识道信禅师?”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人呢?”
“我仰慕道信禅师很久了,希望能有机会向他求教。”法融禅师非常诚恳地说。
道信禅师一听,便说:“贫僧正是你要找的人,我来此处是专程来找你的。请问你这里可有安身之处?”
法融禅师就带领道信禅师来到自己居住的地方。两人谈禅论道,很是投契,民间还流传下不少关于两位禅师的禅话故事。
道信禅师刚来到牛首山时,听说这里有很多猛兽,就用衣袖遮住自己的眼睛,表现的很害怕。法融禅师见后就说:“您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有‘这个’在吗?”道信禅师反问道:“您所说的‘这个’,到底是指什么呢?”法融禅师听后,却并不回答。
法融禅师平时打坐,总是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道信禅师在这块石头上,刻了一个“佛”字。法融见到后就不敢坐在上面了。道信禅师这时就说:“你参禅那么久,怎么心里还有‘这个’在。”
看到这里,或许你会觉得很困惑,这两位禅师所说的“这个”,到底是哪个呢?其实啊,法融禅师和道信禅师说的“这个”,是同一个意思,指的是恐怖心。
法融禅师一听道信禅师说的话很有深意,就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
道信禅师就开示道:“一切外境,都不能离开自心。一切因果,一切烦恼业障,如同梦幻一般,不要执着。一切众生与佛之间,在心性上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佛能够了悟到关于生命的真理。其实,我们也一样可以领悟到。只要任心自在,不起贪嗔,也不做静虑,不执着于好的或坏的,自心就能坦**无碍。”
“既然内心已经一切具足,那么,什么是佛,什么是心?”法融禅师向道信禅师问道。
“心即是佛,佛即是心。”道信禅师说。
经过道信禅师的一番开示,法融禅师终于大彻大悟。这就是法融禅师人生中的第二个阶段,从出家为僧到领悟了顿悟法门的数十年。
第三个阶段,是法融禅师从道信禅师那里传承了顿悟法门之后。
道信禅师把这圆融无碍的顿悟法门传授给法融之后,就离开牛首山,返回到黄梅双峰山。自从获得彻悟之后,法融禅师便声名远播、法席兴盛,每天都有很多人前来问道。由于法融禅师在牛首山一带传授禅法,倡导着眼于心性之空寂,因此法融禅师被尊为禅宗牛头一系的初祖。
法融禅师的佛学著作主要有《绝观论》和《心铭》这两部,其禅学思想建立在般若空观和魏晋玄学的基础上,所以,法融禅师的禅法带有明显的空宗和玄学相融合的特色。
法融禅师的证悟方法主要是“无修而修”。为了贯彻这一证悟方法,法融禅师反对任何有分别和计较的修习,他认为不论如何修行,如果对修行过程和结果过分地执着,就会让人心有挂碍,所以就很难有所觉悟。所以,法融禅师经常对弟子们说:“道不待求,道无可求,不求即是。”
在《心铭》中,法融禅师把自己的这一参悟理念,完整而系统地表现出来。正所谓“无心合道”,只有经过无修而修、不待外求的修行,才能达到“灭尽生死,冥心入理”的精神境界。在这一理论基础上,法融禅师进而提出“无情成佛”、“道遍无情”的观点。我们常听到的两句话,“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正是牛头禅教法的典型写照。
法融禅师在《心铭》中写道:“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人们的心性不动不摇,内外明澈,在修行之路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法门,心灵解脱的法门,关键是要发现自己灵明的自性。如果人们往复追寻,终究不可能觉悟,只要不假造作,只向内心觉悟,就会进入空寂灵明的境界,正所谓“一切莫作,明寂自现”。
“目前无物,无物宛然。不劳智鉴,体自虚玄。”眼前不着一物,心上也不着一物。眼前所有景象,无论出现什么变化,都不应该执着其中。因为,事物的变化非常迅疾,我们没必要在这变化之中,执着一切。
法融禅师认为念头的生灭变化,也无须执着,若是一定要对心念做出分别,那就是给心灵套上了枷锁。而要止息杂乱的心念,也没有什么特殊办法,正所谓“念起念灭,前后无别。后念不生,前念自绝”。
“一切莫作,一切莫执”,被后人视为法融禅师的代表性佛学思想。牛头一系禅法,自法融禅师传至牛头六祖慧忠禅师,曾经盛极一时,只是到了宋朝之后,便由盛而衰,趋于式微了。
假如内心滞碍、充满挂牵,那么修学人无论如何参禅打坐、诵经拜佛,对于出离生死也一样地没有意义,法融禅师因此才说“一心有滞,诸法不通”。出离轮回是无需刻意努力的,一切刻意而为的修行都是一种心上的造作,不仅无法让心灵获得自在,反而还会成为解脱之路上的障碍。心性本真,又怎么是刻意造作而能得以清净呢?清净不需要修习,只需要我们反观内省,无求而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