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又问:“可需要修证吗?”
“修证则不无,无染即不能。”怀让朗声回答道。
慧能微笑点头:“这个东西不无染,是诸佛所护念,你已如是,我亦如是。”
在怀让与慧能的这段对话里,可谓是充满了机锋。
慧能对怀让说的“这个东西”,指的是每个人本来具有的清净佛性。怀让在跟随慧能学法的这些年月中,渐渐领悟到心性不能受名相的束缚。佛性,就在人人心中。觉悟到这个道理之后,怀让得到慧能了印可之,此后便开始了他传法度生的事业。在禅学史上有一位赫赫有名的禅僧,名叫马祖道一,他就是怀让禅师的高徒。
据说在马祖道一年轻时,曾不远千里向南岳怀让禅师求学禅法:“弟子怎样用心才能进入无相三昧的境界呢?”
怀让禅师耐心地回答:“想学心地法门,就要体悟无相三昧,这便如同播种,而我所传的佛法就好比是下雨:只有在播种又下雨之后,待到因缘际遇,则必有一天能够明心见道。”
马祖道一沉思片刻又问:“您说的这种见道,什么才是道呢?依弟子看来,道是无形无相的,我们岂能见那无形无相的道吗?”
怀让禅师回答说:“用你心中的法眼就能见道。道本来就是无相三昧,而无相三昧也是从心地法门自见其道的。”
怀让禅师担心道一心中还有疑惑,就补充了一句:“若你的心能契合于道,便是一种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的境界,在这样的境界中,你就能够体会出道是什么了。”
南岳怀让告诉马祖道一,道是无处不在,无处不遍的。那么学人应该如何明白道呢?这只有明白自己的常住真心,即是见道了,而最主要的,还是应当从禅心中去体会道。
关于“无相三昧”的说法,在《坛经》中就有记述:“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处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
六祖慧能在《坛经》中,对“二种三昧”做出过开示,即“于—切处而不住于相”的一相三昧和“一切处皆直心不动道场”的一行三昧,如若众生能够具备这“二种三昧”,就好比大地上播种的种子一样,只要遇到甘霖便可生根发芽。
怀让禅师在继承六祖慧能禅学思想的基础上,用三解脱门之—的无相三昧代替了“一行三昧”、“一相三昧”,此无相三昧又称无想门,是说明了一切法空,而后通达诸法无相之义,这样便是离差别相而得自在解脱的境界了。
在《景德传灯录》卷五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怀让禅师尝对其门下弟子云:“一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能住。若达心地,所作无碍,非遇上根,宜慎辞哉。”从中可见,南岳怀让禅师的禅法修行是有一个阶次的,先是要体认到万法从心而生,而后才是心无所生、法无能住,最后才是一种心地无所挂碍的境地。
无论是从怀让禅师启发马祖道一的公案,还是从《景德传灯录》的记载,我们大致可以看出南岳怀让禅师的禅法,具有这样的一些特点。
首先,怀让禅师不认为通过坐禅、壁观等修行方式,就能达到明心见性的觉悟境界。对于心性的观悟,是不需要任何外在形式的束缚的。既然禅非坐卧,那么佛也便是非相的了。因此,怀让禅师倡导弟子在生活中体证佛法,证悟心性,而不仅仅是禅坐当中,一旦认为禅坐即是作佛,便是落在了名相的系缚之中,身心不能自在,又如何说是成佛呢?
怀让禅师把心性的开悟解脱,比喻成播种,在内外因缘条件具足的情况下,就会自然而然地体悟佛法之真谛、证悟到心性之光明清净,所以,觉悟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丝毫不能有所勉强或刻意造作。
此外,怀让禅师还对门人开示道,如要成佛,就要不落两边的执着,即是“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看来,在怀让禅师这里我们也能见到中道观的一些踪迹,这种无形无象,不受任何时间和空间限制的心性,自然也不能在任何执着和分别中所体证到。
“心地舍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这是南岳怀让禅师在临终时的传法偈。怀让禅师所传之禅法向来以灵活洒脱、任运自如为特点,并且反复强调生活与禅悟之须臾不离,相互结合。
在生前,怀让禅师就对当时的禅学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他圆寂之后,湖南衡岳一带的民众于每年的农历八月(这一天是怀让禅师的忌辰),自发组织起来,形成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节日活动,称为观音忌(因为怀让禅师在南岳般若寺观音台弘法传教)。
《宋高僧传》中记载道:“至八载,衡阳大守令狐权问让前迹。权舍衣财,以充忌斋。自此每岁八月,为观音忌焉。”从中可见,南岳怀让对禅宗发展的重要贡献,以及他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力。
神会:无念之禅定慧等同
在佛教中有“传灯”一说,意为将佛法传授给弟子。佛教的发展,离不开法脉的延续,因而,历代宗师也都极为注重传灯一事。
禅宗传到第六祖,分为南北两派,南派慧能大师晚年所收的弟子神会禅师(684~758),便是禅宗史上的一盏明灯,由他开创的荷泽宗以“知之一字,众妙之源”,作为本宗的悟法心要。
神会大师俗姓高,湖北襄阳人。幼年时,专心学习儒道以及诸种史书,当读到《后汉书》时才知道佛教中的教义,因此,便产生向往之心。也正是在幼年时期,神会就立志出家修行,而不以仕途作为自己人生的发展方向。
待稍微年长之后,神会来到国昌寺随颢元出家,由于小时候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神会在学习经文时就比其他人理解得更为透彻。
十三岁那年,神会经由神秀大师介绍,动身前往南方,去参谒六祖慧能。历史上的神秀大师与慧能大师,虽然对禅修的修持次第持有不同的见解,但神秀很有风度,凡是自己门下弟子希望前往南方,向慧能求学者,他都会帮忙介绍。
神会见到慧能大师以后,得到慧能非常严格的对待,但在经过这种严格的修行生活后,神会最终成为慧能大师晚期最得意的弟子。慧能圆寂之后,神会游学四方,遍参名师,谦虚求学,他在佛学上的才华渐渐显露出来。开元八年,神会奉旨来到南阳龙兴寺,大力阐扬慧能所传的禅法,因此,神会大师又被称为“南阳和尚”。
神会大师作为慧能的亲传弟子,他的禅学思想与慧能的禅学思想自然是一致的。从流传到现今的《神会语录》一卷中,我们可以了解到神会大师的禅学思想和修行理念。
神会大师强调,学人要由善知识开示,发菩提心,对般若空性产生切实的体悟,“一念相应,便成正觉”,要在内心领悟上实现飞跃,从而进入到一种空寂灵明的精神境界之中。
在谈到佛性问题时,神会说:“佛性体常故。非是生灭法”(见《神会语录》),因此在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世中,佛性不断。在神会看来,佛性与那些因缘而生、待缘而起的事物现象是不一样的,佛性不生不灭,恒常存在,而他所谓的“无佛性”,只不过是众生被烦恼遮盖了自心本性,因而不能得见佛性。烦恼与佛性不同的是,烦恼是生灭法,而佛性则不属于生灭法的范畴。
在谈到“佛性与烦恼既俱,何故独断烦恼非本”这一问题时,神会大师解释道:“比如金之与矿。俱时而生。得遇金师矿冶烹炼。金之与矿。当各自别。金即百炼白精。矿若再炼。变成灰土。涅槃经云。金者喻于佛性。矿者喻于烦恼。诸大乘经论。具明烦恼为客尘。所以不得称之为本。若以烦恼为本。烦恼为是暗。如何得明。涅槃经只言以明破暗。不言以暗破得明。若暗破明。即应经论共传。经论既无。此法从何而立。若以烦恼为本。不应断烦恼而求涅槃。”(参见《神会禅师语录》)
黄金与矿石,本来一体同生,可是,黄金经过千番锤炼之后,依然是黄金,而且越炼越精;但矿石呢,却是在烧炼之后便成为灰土了。黄金就好比佛性,石矿就好比烦恼,各种大乘经论都说烦恼是客尘,烦恼是暗,佛性是明,大乘经论上从来都说要以明破暗。
那么,为何众生不断烦恼也能够进入平和空灵的精神境界呢?神会是这样解释的:“涅槃经云。一切众生。本来涅槃。无漏智性。本来具足。无漏智生。本自具足。”正因为一切众生本来就具足拥有无漏智慧,本有佛性,所以即便烦恼不断,也不妨碍人们获得终极的觉悟。《涅槃经》中有言:“木者喻若烦恼。火者喻如佛性”,智慧之火能够烧尽烦恼,从而获得最终究的精神境界。
可是,既然佛性本有,那么为何我们看不见呢?为什么还要借助于各种内因外缘呢?神会认为:“犹如地下有水。若不施功掘凿。终不能得。亦如摩尼之宝。若不磨治。终不明净。以不明净故。谓言非宝。涅槃经云。一切众生。不因诸佛菩萨善知识方便指授。终不能得。若自见者。无有是处。以不见故。谓言本无佛性。佛性者。非本无今有也。”
佛性,就好比地下水,如果不用力挖掘,是不会涌出地面的;佛性,又好比摩尼宝珠,尽管光洁明艳,可假如不经过磨炼,也不会光明洁净、熠熠生辉。《涅槃经》上说,一切众生,假如不经过大善知识的指教,最终也不会体认到自己本有的光明清净之心性。所以,众生虽然被各种烦恼妄想缠缚心灵而不得解脱,但只要得到善知识的开示,便能顿时舍下诸种烦恼,而进入到解脱的心灵状态之中。
神会大师提出:“内传法契,以印证心;外传袈裟,以定宗旨。”而这一宗旨也成为此后禅宗普遍奉行的传法制度。神会禅师一生起伏波折很多,在年近九十岁高龄时,洛阳的庙宇多被战火毁坏,他不顾自己年老体弱,毅然率领众弟子创立寺院,而信众的供养则全部捐献出来充当军费,这对郭子仪带兵收复叛贼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在平定安史之乱后,唐代宗请神会大师入宫内供养。唐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神会大师在洛阳荷泽寺示寂,享年七十五岁,其灵骨供奉于洛阳宝应寺,谥号“真宗大师”。(注:关于神会大师的生卒年月,学界有四种说法,本文取宗密《圆觉经大疏抄》卷三下《神会传》中的说法)
道一:即心即佛非心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