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玄心刚踏入谷口,鼻间便已分出数层味道来。前头晾著的是寻常活血草木,里头夹著些辛散走窜的药气,再往深处,还有一股微苦微麻的味道,像是某种少见药材正在翻晒。
这些气味,旁人闻著多半只觉苦涩呛鼻,可在白玄心这里,却自有分別。
他目不斜视,只顺著药架往里走,既不多看,也不多停。
绕过一片竹架时,前头正有一名少年蹲在大竹匾旁,翻动著一匾深紫色块根。
少年肤色微黑,相貌平平,若丟进人堆里,实在没有半点出奇处。可白玄心看著那张脸,心里却还是轻轻一动。
韩立。
如今的韩立,仍只是神手谷中做活的记名弟子,沉默、稳当、不起眼。可白玄心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看上去最不显眼的人,日后会走到什么地方。
白玄心在离韩立三步开外站定,先看了他一眼。
韩立此时动作平稳,呼吸匀细,翻药时手腕起落都极稳,看似不过寻常,体內却分明已有一缕极细微、却极绵长的生机之气在流转。那股气机与凡俗內劲不同,不躁,不散,反而带著一股木行生发之意。
白玄心心下立刻有数。
《长春功》,果然已上身了。
韩立也早察觉有人进谷,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站起身来,脸上神色不显,眼底那点防备却藏得很深。
“这位师兄,神手谷有规矩,外门弟子不可隨意深入。”韩立声音平稳,“若是求药,需有门中牌符。”
白玄心没与他绕圈,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块外门药材申领木牌,递了过去。
“外门弟子白玄心。”他语气不高不低,“前几日练功出了些岔子,伤了筋络,今日来取几味活血通脉的药材。”
韩立接过木牌,翻看了印记,確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墨老外出未归,谷中药务暂由我照看。白师兄若只取寻常药材,倒无妨。”他说著抬眼问道,“要哪几味?”
白玄心早在林中就已配好了方子,当即报出:“当归三钱,透骨草五钱,再加黑背三七两钱。”
韩立转身去取药,听到最后一味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这一顿极轻,寻常人多半根本看不出来。可白玄心本就是来试探的,自不会漏过。
韩立並未立时多问,只走进药房,片刻后將几味药称好包起,递到白玄心手里。
“白师兄既说是筋络有损,寻常三七已可活血化瘀。”韩立语气平平,像是隨口提醒,“黑背三七药性太烈,多用於折骨断筋后的猛药接续。若只是经脉受伤,用它过了头,反易衝动气血。”
这句话听著寻常,实则已是一层试探。
白玄心心里明白,却不点破,只接过药包,垂眼闻了闻,这才抬头望向韩立身后那匾紫色块根。
“韩师弟说得不错,寻常伤势的確不必用它。”白玄心慢悠悠將药包收入袖中,“不过我伤的是里头,不是皮肉。若不用这味把瘀滯冲开,药力下不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那竹匾上轻轻一点。
“倒是你这匾药,晒法不太妥当。”
韩立神色不变,眼底却微不可察地一沉。
“哦?”他语气依旧平静,“白师兄也懂草药?”
白玄心走近半步,却仍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並不去碰那匾药材,只略看一眼,便道:“若我没认错,这是紫猴花根。此物性偏阴,根中药气內敛,最忌午阳直逼。你这样摊在明处见日头,虽干得快,可里头那股真正留药的阴润之性,怕是先走了一半。”
韩立这回是真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