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住在那间他发迹前就在住的小屋里,一个以前需要拼命才能活下去的人,现在需要找点事填满一天的时间了。
高文手底下那帮人把街面上的事情打理得服服帖帖,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除了偶尔几笔大额交易他需要押阵,大部分时间他已经闲到了一个有些发慌的程度。
他开始在清晨去街角那家卖玉米饼的小摊吃早饭。
高文需要一个固定的、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过正常生活的锚点。
在吃早饭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过去生活的碎片闪过脑海,他记起以前和池浅一起吃的那些早饭,她总是会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他,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他不爱吃蛋黄,所以把蛋白吃掉以后剩下的蛋黄顺便给他好了。
高文坐在小摊前,面对着面前那盘粗糙的玉米饼,觉得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画面,模糊而遥远,但轮廓还在,他低头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把那条编绳手链露出来的尾部重新塞回袖口里,站起来付了钱,沿着清晨的街道走回去,缩回了那个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的、连监控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住所。
他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活了下来,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
他有了钱,有了身份,有了地位,有了一小块属于他的地盘。
可高文的心依旧是空落落的,就好像是中间有一个大洞,微风从他的胸膛间毫无滞碍地穿梭来去。
在三年前高文刚到达莫西哥比亚州的第一天,在那条下水道里差点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的那些过往依然在某个角落里发着炎,就像他左肩上那个弹孔的疤痕一样,平时不影响活动,但每次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里曾经中过一枪,提醒他那些差点死掉的夜晚确实发生过。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窗外那条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市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天。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能看到下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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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调转。
那天高文处理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纠纷。
手下两个小弟为了一个女人的事差点动了刀子,他坐在椅子上听完了双方的陈述,然后让两人各自滚回去看店,别在这丢人现眼。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之后,他靠在那把破旧的藤椅上,翘着腿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泡发呆。
日子过得越来越没劲了。以前忙着活命的时候每天累得像狗,倒头就能睡,现在有钱了有地盘了,反而觉得一天比一天长,长得让人发慌。
他正准备起身去街角那家玉米饼摊吃个午饭,就听到门口有人在喊他:“高哥,听说城东那边新来了一个咱们那边的人,是个老头,好像挺有来头的,你要不要去见见?”
高文本来想说不去,但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他问了具体地址,就一个人晃悠着过去了。
城东那片比他住的地方稍微干净一点,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毕竟不是市区。
他按着地址找到了一栋带小院子的老房子,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一个穿着灰色对襟布衫的老头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闭着眼睛晒太阳。
那画面跟周围的破败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高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点意外的话:“来了?坐。”
那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高文也没客气,拉了张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老头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北方口音,语速不快。
他聊这里的天气,聊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聊这条街上的野猫,就是不问高文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高文也没主动说,就那么坐着喝茶听他聊。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拐到了高文是怎么来这里的。高文本不想说,但那老头的问话方式很特别,是说:
“这地方不是人待的,能来这里的,就是自己把自己逼得没路走了。你是哪一种?”
高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都有吧。”
然后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一样,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他说了池浅,说了林潇潇,说了那个他没来得及看到出生的孩子,说他跑的时候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敢说,说他一个人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后悔,但他不敢回去,因为他没脸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老头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高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好。”
那不仅是“不太好”,除了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几乎从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刚来这里的时候是条件太差没法睡,后来条件好了是躺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播放那些他不想回放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