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禾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下车。她把定位共享、录音备份和预设报警程序都打开,最后低声说:“许老师,十分钟没有信号,我就叫人。”
“十二分钟。”
“为什么?”
“从门口到主屋,来回走完至少需要七分钟。”许知微推门下车,“十分钟太快,会让他们知道你没经验。”
温少禾眼圈忽然有些红,又硬生生憋住。
“知道了,十二分钟。”
许知微撑伞走到梁家老宅门口。
门没有关。
她推开门,里面没有佣人,也没有保安。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桂树,雨水从叶尖一滴一滴落下。石板路很滑,角落里摆着几个白色花圈,应该是葬礼后还没撤走。纸花被雨水打塌,贴在竹架上,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主屋亮着灯。
许知微收伞,走进去。
客厅很大,墙上挂着梁照秋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一排机器前,穿浅色衬衫,眉眼锋利,身边都是男干部。她站在中间,不像被安排在那里,更像她让别人站到了她身边。
梁以南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一身黑裙,头发散着,妆卸了一半,眼下红得厉害。她脚边放着那只黑色骨灰盒。照片里绑着唐素问的白色丝巾,就缠在骨灰盒外面。
但唐素问不在。
许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梁以南抬头:“你还真敢来。”
“我母亲呢?”
“你先告诉我,我妈到底把什么留给你了?”
“你发短信说唐素问在你这里。”
“她来过。”梁以南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们都来过我家。祝含章来过,孟眠来过,警察来过,现在你也来了。只有我妈死了以后,忽然所有人都比我更了解她。”
许知微看着她:“照片是谁拍的?”
梁以南没有回答。
“白丝巾是你的。”许知微说,“但椅子不是这里的椅子。照片里墙角有瓷砖反光,梁家老宅客厅没有瓷砖墙。唐素问不在这。”
梁以南盯着她,眼泪忽然掉下来,又很快被她抹掉。
“你们这些人,说话都这样。”她说,“一句一句,把人剥干净。”
许知微没有走近:“谁让你发短信?”
“我自己。”
“你没有这个胆量。”
梁以南猛地站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绑人不会用自己的手机发短信。你害怕梁世勋,也害怕祝含章,更害怕你母亲死了还不肯把你当继承人。”许知微看着她,“你敢叫我来,是因为有人告诉你,我来了,你就能知道梁照秋真正留下了什么。”
梁以南胸口起伏。
客厅里的钟摆一下下晃着。七点整。
梁以南忽然笑了。
“那你知道我妈最后和我说什么吗?”她指着墙上的照片,“她说,以南,你这一生最大的运气,就是没人指望你成事。”
她的声音发抖。
“我哥是继承人,祝含章是她的手,基金会是她的脸,外面那些女工是她临死还要还的债。那我呢?我是她女儿。我从小到大做什么都错,连离婚她都说我没处理好财产。我以为她死了,我总能分到一点属于我的东西。结果她把钱留给死人。”
许知微没有打断。
梁以南的痛苦不高尚,也不纯粹。但真实。一个女儿被强势母亲轻视多年,最后发现自己连母亲的忏悔都排不上号。她不是无辜者,可她确实被伤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