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他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爹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人家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一年,乐守年四十岁。
他爹七十三。
第二年春天,他爹走了。
临走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不起先祖。"
幻象流转。画面模糊又清晰。季节更替,葡萄藤生长又枯萎,一代人的脸孔叠在另一代人的脸孔上。然后她看见了乐甜甜。
──────────二十年前──────────
乐甜甜十六岁。
那年她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全村人都来看。敲锣打鼓,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她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通知书上写着:省农业大学,葡萄与葡萄酒工程专业。
她要学酿酒。像她爹,像她爷爷,像她祖祖辈辈那样,在这片土地上酿出最好的酒。
爷爷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老人家今年七十三了,跟他爹走的时候同岁。他的背更驼了,眼睛也更浑了,但站得还是很直。
"甜甜。"他喊她。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爷爷!我考上了!"
"好。好。"他拍着她的背,"我们乐家,出状元了。"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
爷爷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心。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没问。
她太高兴了,没心思问。
那个夏天,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她天天泡在葡萄园里,跟爹学剪枝,跟娘学酿酒,晚上就趴在灯下看书。她要把这辈子都献给这片葡萄园,酿出全天下最好的酒。
然后,八月的一天,欧德家来人了。
来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比陈百万那辆高级多了。车身锃亮,像一面镜子,照得见人影。车轮子是新橡胶的,一点灰都没沾。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黑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一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的头发挽起来,盘成一个髻,用一根玉簪别着。她看着乐甜甜,笑了一下。
"你就是乐甜甜?"
"是。"
"我叫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欧德。"
甜甜愣了一下。
欧德。这个姓氏在这片土地上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三大家族之首。三百年的贵族血统。《血脉法案》的制定者。
他们是踩在农民头上的人。
"你……有事吗?"
"有事。"伊莎贝尔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品酒。"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箱子。箱子是木头的,上面雕着花,打开来,里面是一排小杯子。每个杯子里都倒着酒,红的白的粉的,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