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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中秋宴前（第4页）

白色的东西。半炷香。

她没说话。翠屏在旁边等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翠屏的脸上是一种"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继续问"的表情——眉毛挑着，嘴唇咬着，手在衣摆上搓来搓去。

"翠屏，你去厨房看看月饼做好了没有。顺便帮我端碗酸梅汤来，渴了。"

"好嘞。"翠屏跑了。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知道小姐又自己一个人琢磨事了。

沈明珠把座位图放下。站起来。

她要去酒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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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窖里掌了灯。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酒窖里的潮气熏得有点发蓝。坛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油灯的光是单向的，坛子的影子只往一个方向倒，倒在地上像一排被推倒的石碑。老周头迎出来，脸上带着点困意——快过节了，他也累。他在酒窖守了二十年，每年中秋前都是最忙的时候，但也是最不敢松懈的时候。

"三少奶奶，这么晚了还来？"

"明日就是中秋了，我再来看看酒。"

她走到东墙架子前。一壶一壶地看。

桂花酒第一壶——红线在壶柄正中，位置没变。双扣，扣结的形状是她自己打的——左边的绳头比右边的长半寸。第二壶——也没变。第三壶——

红线偏了。

红线偏了——被人解开又重新系上的。结的打法不一样：她系的是双扣，两个绳结叠在一起，解开要两只手配合。这个结是单扣——一根绳绕一个圈，一拉就开。有人动过这壶酒，然后试图把红线系回去。但那个人不知道她系的是什么结。

沈明珠把壶拿起来。壶是青瓷的，壶身冰凉的，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壶口用红纸封着，纸是干的——说明没有被从壶口打开过。但壶底——

桂花酒的香气从壶口飘出来。正常的桂花酒应该是甜香里带着酒气，醇厚绵长，桂花香和酒香混在一起。但这壶——她凑近闻了闻。

桂花香是对的。酒气是对的。但在最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味。

不重。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桂花的甜香会把这点苦味盖住——桂花的甜是那种很霸道的甜，能盖住很多味道。但盖不住所有的。这丝苦味在桂花香的最底层——像一个不擅长唱歌的人在合唱团里偷偷跑调，你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你仔细听——它在那儿。

她把壶倾斜，借着灯光往壶底看。

壶底沉着半壶酒液。酒液清亮，颜色正常——浅琥珀色，透着灯光能看到壶底的花纹。但在最底部，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粉末几乎溶在酒里了，但沉淀得不彻底——用灯光照，能看到细微的颗粒。颗粒是白色的，跟酒液的琥珀色形成了对比。它们不像砂糖——砂糖入酒会完全溶化。这些颗粒保持着自己的形状，一粒一粒的，像细沙。

她把壶放回去。手指上沾了一点酒液，放到鼻尖闻了闻。

苦。

巴豆粉。最常见的泻药。药铺里几文钱一大包，磨成粉掺在酒里，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让人跑茅房跑到腿软。巴豆粉的特点是无色微苦——入酒后颜色看不出来，苦味被酒的辣味盖住。但桂花酒不同——桂花酒是甜的，酒味轻，苦味反而更容易露出来。

边关军营里有人用这东西整蛊新兵——她见过。有个新兵被整蛊之后跑了一夜的茅房，第二天操练的时候腿是软的，拿不动枪。她爹沈鹤年知道了之后罚那个下药的老兵挑了一个月的大粪。老兵挑粪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知道就少放点巴豆了"——然后被罚了两个月。

她把手指上的酒液在帕子上擦干净。

*大嫂。你是认真的。*

*在我负责的酒里下巴豆粉。让我明天在全府面前——在老太太面前——拉肚子？*

*您是觉得我嫁进来之后丢的人还不够多，想再帮我凑个数？上一次丢人是成亲那天顾昀戴着逍遥巾来迎亲，京城的人笑了三天。这次要是当着全府拉肚子——京城的人能笑到过年。*

*而且不光是我丢人。顾昀也会跟着丢人——"三公子娶了个在宴席上出丑的媳妇"。三房本来在侯府地位就不高，再出事，以后连在饭桌上找个好位置都难。大嫂这招是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毁了我的管家声誉，毁了三房的面子，顺便立了自己的威。*

她把壶盖合上，放回原处。红线重新系好——这次用的是她自己的双扣。系好之后她看了一眼——跟之前一模一样。碧桃再来检查的时候，看不出痕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周头在旁边打灯笼，什么都没看出来。老周头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在酒窖这种地方待久了，眼睛会被潮气侵蚀。"三少奶奶，酒没问题吧？"

"没问题。辛苦了，老周头。"

她走上石阶。石阶的一级被她的脚踩出了一个新的脚印——凹痕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被踩实了。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院子里灯笼已经挂好了——六十六盏，一盏不少——暖黄的光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灯笼的红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红缎。

明天就是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