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几乎是瘫跪下去。贾政强撑着跪正,额上冷汗尚未擦净。那些苏州兵勇更是伏地不起。林宅众人也纷纷跪下,玄卿与蘅圃一并跪于阶下,姬夫人带着女眷在廊下跪了。
唯有黛玉尚在屏后。
北静王水溶没有立刻叫起。他看了一眼地上刀,又看了一眼被撞开的林宅大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火把声:
“本王听闻,苏州林宅有孤女被外人挟持,亲族不得相见,故有人夜半调兵前来救人。如今看来,门已破,刀已出,兵也跪了。谁来告诉本王,挟持何在?”
无人敢答。
贾赦伏在地上,喉头动了动,强撑着道:“王爷明鉴,臣兄弟奉母命来接外甥女,谁知林宅为外姓幕宾、周姓故交并几个奴仆把持,闭门不出。臣一时情急,才叫人撞门。臣本意只是接人,并无惊扰地方之心。”
“情急?”北静王淡淡道,“一时情急,便夜半破丧宅之门?”
贾赦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贾政忙叩首道:“王爷明鉴,下官等本欲探视外甥女,并无惊扰地方之意。只是家兄性急,下官劝止不力,罪在下官。”
北静王看他一眼,道:“贾员外郎倒还知道有罪。”
贾政脸色更白。
北静王又看向玄卿:“你是林宅主事?”
玄卿叩首道:“草民石玄卿,林公临终托付身后诸事,暂为料理。”
“林姑娘可在宅中?”
“在。”
“可安好?”
玄卿顿了顿,道:“姑娘父丧未久,病体未复。然衣食安稳,旧仆随侍,并无受制。”
贾赦忙道:“王爷,都是他一面之词!若无挟持,为何不叫林丫头亲自出来?”
北静王终于看向他,目光微冷:“荣国公说得也有理。既称挟持,便请林姑娘出来一言。”
片刻之后,屏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紫鹃先出来,脸色尚白,却强自稳住。宛娘跟在一侧,手中细棍已放下,却仍紧紧护着。雪雁扶在另一边,眼睛红得厉害。随后,黛玉在几人扶持下,缓缓走出。
她一身素白重孝,发上无饰,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因病与连日惊扰,身形极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她腰背挺直,手中握着林如海旧印,腰间别着乌木匕首,眼神清清冷冷,穿过满院火光,落在北静王面前。
北静王原本只是公事公办,待见黛玉出来,目光却微微一停。
他见过京中无数贵女,也见过荣府繁华中那些锦绣人物;却未见过这样一个少女。
她披孝立于破门灯火之间,病骨清寒,眼中有悲,有倦,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反生出的清明。像一枝被霜打过的竹,瘦而不折。
北静王微微收敛神色,道:“林姑娘。”
黛玉在紫鹃扶持下,向北静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楚:“黛玉见过王爷。”
北静王道:“本王奉命巡察地方,今夜闻林宅有变,故来止乱。贾府称姑娘为外人挟持,不得归京。姑娘可亲口答本王:可有此事?”
满院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
贾赦抬头,眼中带着逼迫。贾政紧张地望着她。玄卿闭了闭眼。紫鹃扶着黛玉的手,微微发抖。宛娘咬紧了牙。雪雁几乎屏住呼吸。
黛玉静了片刻,道:“并无此事。”
贾赦急道:“林丫头,你莫怕!有王爷在此,谁也挟不了你。你只说,是不是姓石的、姓周的拦着你不许回京?”
黛玉看向贾赦,眼神淡淡:“大舅舅,黛玉昨日已说过。父亲新葬,林家诸事未定,黛玉暂不回京。此意出自黛玉自己,非旁人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