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茶盏轻轻一放。
“你回去写信。给贾恩侯,给贾存周,也给你祖母。话不用重,意思要到。林家丫头回府,只是外孙女归外祖家;林家银子,不许随着人进荣国府。林氏旧账房随行,是王府清厅文书所定,不许府里人拿规矩二字磋磨他们。”
元春忙伏身:“元春谨遵皇上吩咐。”
皇帝忽然带出一点讽意:“说来有趣,贾存周年纪比朕小那么多,按你这边算,朕倒还要叫他一声舅舅。”
元春脸色一白,立刻跪下:“元春万不敢。”
皇帝看着她:“朕自然也不会真叫。只是你们贾家既得了这层皇亲名分,便该知道名分越高,越要惜福。别把国舅二字,当成能横着走的凭据。”
元春伏身:“元春明白。元春必写明白。”
皇帝略停,又添一句:“至于宝玉,不必另写。你在给贾存周的信里带一句便是。”
“宝玉”二字落下,水溶才慢慢想起一件旧事。
苏州清厅上,他听贾政提过“宝二爷病痛”,也听玄卿极冷地挡过一句。那时刀兵方歇,账册未定,林姑娘又病后未起,他只把这名字当作荣府内宅里一个牵扯,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父皇一提,元春神色又轻轻变了,他才忽然记起:这个宝玉,自己原是见过的。
数年前宁国府秦氏丧礼,路祭排场极盛。荣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眉目清秀,言语痴憨里自有灵气。水溶那日一时兴起,曾赠过他一串随身佩物。那时只觉是富贵少年一点清狂,如今再想,清狂若落在林家姑娘身边,便未必只是少年风流。
元春垂着眼:“元春失言,让皇上记挂这些家常琐事。”
皇帝面色未动:“家常琐事,闹大了便不止琐事。叫贾存周看住他儿子,少拿痴话、病话去扰她。”
元春伏得更低:“元春会写明。”
皇帝忽然放下筷子:“饭吃得差不多了。十三,扶朕出去走走。”
水溶忙起身上前。
皇帝伸手搭上他的手臂,刚起身,又瞥见仁亲王与忠顺王也站起,便看了二人一眼:“你们也走走。吃完便坐,容易生病。”
众人称是。
殿外夜风一吹,灯影摇晃。皇帝走得慢,却不肯叫内侍近身,只让水溶扶着。内侍远远跟着,仁亲王水滇与忠顺王水汜在后数步。
元春也垂手随在侧后,心里寻思:皇上方才说的是宝玉,问的却是林妹妹。那一句“痴话、病话”,听着像家常训诫,细想却分明带着不悦。宝玉同林妹妹情分深,岂是一封信便能隔开的;只是皇上既开了口,府里便不能再由着他把痴意纵成失分寸。她原也知道母亲更看重宝钗。薛家姑娘端稳,行事有分寸,平日书信里常被母亲夸赞。弟弟的事,原该走一条稳妥路。只是林妹妹如今也不能轻慢。往后宫中若有赏赐,林妹妹那里不可薄,宝玉同宝钗这一层体面也该照旧往前推。
御苑夜色清冷。冬花已少,惟有松柏暗青,几处假山在灯影中显出嶙峋骨相。皇帝走到一处寿山石前,停了脚。
那石极大,皱瘦奇峭,灯下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皇帝伸手摸了摸石面:“这石头像不像人?”
无人敢答。
皇帝也不等他们答:“外头看着硬,里头纹理多。一块石头放在园里,人人都说好;若放在路中央,绊倒了人,便人人都骂。人也一样。老四硬,老八圆。硬的说圆的滑,圆的说硬的不通。可朕看,硬也好,圆也好,若只顾自己这一形,终有一天,都要碍路。”
水滇与水汜同时跪下。
“儿臣谨记。”
皇帝低头看着他们:“谨记二字,说得太容易。你们私下如何争,朕老了,不爱一件件问。可有一条:别把朝廷当你们府里的棋盘,也别把外头的人命当棋子。”
水滇额头贴地:“儿臣不敢。”
水汜也伏下去:“儿臣万不敢。”
皇帝冷冷一哂:“不敢最好。”
水溶扶着皇帝,站在一旁,心里却如被夜风吹过。
他知道这话落在老四、老八身上,也落在自己身上。
苏州那一夜,他持尚方剑入林宅,救了人,也把自己放进了局里。
父皇都看见了,看得极清。
皇帝没有立刻叫二人起来,又走出两步,才停下:“起来罢。跪在石头边上,倒像拜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