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玄卿时,宝玉转向他:“先生也该说一个。”
玄卿把茶盏放下:“说什么?”
“先生会讲故事,自然讲故事。”
黛玉轻轻拨了拨茶盖:“先生若又讲海西冥府,只怕兰哥儿夜里梦见怪名字。”
贾兰忙挺起一点:“我不怕怪名字。”
玄卿想了想:“既有兰哥儿在,今日不讲冥府,也不讲海怪。讲个东瀛小儿也听得的故事罢。这故事在东瀛旧书里,唤作《竹取物语》。照咱们话说,大约叫《竹中女》。”
黛玉指尖停在茶盖上:“竹中女?”
玄卿点头:“说有个采竹老翁,一日入山伐竹,见一节竹中有光。剖开一看,里头竟有个寸许大的小姑娘。”
贾兰立刻问:“竹子里怎么会有女孩子?”
“东瀛旧闻如此。”
晴雯挑眉:“竹子里长笋也罢了,长姑娘,倒新鲜。”
贾兰在旁小声补了一句:“那老翁若一刀砍重了,岂不出事?”
李纨看他一眼,贾兰忙闭嘴。
黛玉慢慢接上:“先生这句‘旧闻如此’用得好。凡说不通处,便推给旧闻。”
玄卿咳了一声:“姑娘且容我讲完。”
众人遂听他讲那小姑娘被老翁带回家中,渐渐长大,姿容绝世,光华照人,众人唤作竹取姬。满城贵人闻其美貌,纷纷求娶。竹取姬不愿,便向五位贵公子各出难题,或求佛前石钵,或求蓬莱玉枝,或求火鼠裘,或求龙首珠,或求燕子安贝。五人或伪造,或冒险,或欺瞒,终究没有一个成事。
宝玉听到这里,倒觉有趣:“她若不愿嫁,出难题倒也聪明。”
黛玉看他一眼:“若明说不愿,旁人肯听么?”
宝玉手中茶盏停住。姬夫人把话接过去:“所以这题出得险。拿不来,是她刁难;若真拿来了,倒成她欠人。”
玄卿忙把故事往下带:“后来帝王也听闻她美,遣人召见。她仍不肯入宫。再后来,她说自己本是月宫人,尘缘将尽,八月十五夜便有天人来接。老翁不舍,帝王也遣兵守护,终究守不住。月宫天人一来,她便回月去了。”
他说完,屋中静了一静。
宝玉先开口:“这便完了?”
玄卿点头:“完了。”
“那五个贵公子、帝王派的兵,还有养她的老翁,都白忙一场?”
“东瀛旧书原是如此。”
黛玉慢慢拨了拨茶盖:“先生这故事,倒像讲不下去了,便说仙女回月亮去了。”
宝玉也忍不住:“先生今日这个故事,果然比怪名字好记。”
黛玉眼睫微垂:“好记是好记,只怕越记越不对。”
玄卿抱屈:“这是人家东瀛旧书,怎么都算到我头上?”
姬夫人看他一眼:“谁叫你挑它讲。”
贾兰却还在想,过了半日,抬头问:“石先生,那位老翁后来还去砍竹么?”
李纨低低唤他:“兰儿。”
黛玉却看向贾兰:“兰哥儿问得好。月亮上自有月亮上的清冷,竹翁却还在竹林里。”
贾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玄卿一时无言,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今日这故事讲得像半截竹子,劈开有光,收起来扎手。算我输了。”
宝玉立刻接上:“先生既输了,可要罚。”
玄卿想了想:“那便打一段不在月亮上的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