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瞬。风卷着灰烬从他们脚边吹过去,灰粒打在裤腿上,细碎得像雪。
他为什么带她?
他自己也在问自己。三秒接双核心D级,地下管道,手还伤着——正常来说他根本不该接。八千时间币不少,但他还没穷到要拿命换八千的地步。他接这活有一半是被周奎那句"手伤了接不了"激的——不是激他逞能,是激他想起一件事:他的手伤着,单靠他自己,在那种窄地方堵双核心,确实堵不住。
他需要帮忙。
但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帮的。双核心D级在地下管道里共振,封泥打进去之后,两个核心点之间的时间流速会乱——快的地方三秒像一秒,慢的地方一秒像一分钟。普通修钟人进去刻度直接被搅乱,连三秒都倒不出来。
她能。
她不是修钟人,她不受刻度限制。她能"收"——把散逸的时间能量收进去,两个核心点之间的乱流就会稳下来。他早上亲眼看见她把灰烬收得多干净。他需要那双手。
但这不是全部原因。
他可以把她留在老郑那里。老郑会看好她。他自己一个人去,赌一把,三秒拼命——他以前不是没赌过。
但他不想让她再等了。
昨晚她哭了。她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像一只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小动物。她不是怕裂隙——她是怕自己。她怕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会再跑出来,会伤到他,会让他不要她。
他今天教她"收",教了一上午。她学会了。学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修钟人都快。但学会了不够——她得用。得在真正的裂隙面前用,得在时间能量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用,得在他喊"收"的时候收得住。
他要教她的不是怎么藏住力量。是怎么用力量。
他不能让她一辈子蹲在暗格里、蹲在断墙底下、蹲在他说"你等着"的地方。她不是一件他能藏起来的东西。她是一个——
他没想完这个词。他不想想。
"教你。"他说。
就两个字。
苏眠夜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指节因为灼伤有点肿,绷带缝里隐隐有一点没散干净的药膏味。他手心朝上摊着,等她放上去。
她放上去了。
她的手比他凉。手指搭在他掌心,轻得像没放。
陆沉合拢手指握住。他握得不紧——不是攥,是拢,像拢住一捧会从指缝漏走的水。
"走。"他说。
他拉着她往西走。西区地下管道的入口在聚落尽头,沿着断墙走过去要十分钟。路上有人看他们——一个缠着绷带的年轻修钟人拉着一个白发遮脸的女孩,往裂隙的方向走。有人认出了他是刚才在公会里接了八千悬赏的那个三秒修钟人,眼神复杂。
苏眠夜跟着他走。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绷带硌着她指骨的触感。她没说话,也没看路边那些盯着他们看的人。她看着他的后背——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因为右手受伤不敢摆臂。
她的瞳孔里,那两根指针在慢转。
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她早上刚学会"收",她还没在真正的裂隙面前试过。她也知道他的手伤着——绷带底下的灼痕她早上只淡了一点,没好全,他强撑着。
但她没说"我不去"。
她也没说"我怕"。
她只是跟着他走,手在他掌心里,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地下管道的入口在前方——一个生锈的铁井盖,井盖周围拉了一圈褪色的红绳,绳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黑炭写着"裂隙,勿近"。井盖的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时间灰烬汽化的样子。那烟是冰的,井盖周围三米之内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霜。
陆沉在井边停下来。他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掏出封泥管和刻刀。左手拿刀——右手使不上劲,他得用左手。他咬掉封泥管的塞子,灰黑色的封泥膏在管口冒着银蓝的微光。
他转头看她。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旧布下面露出的下巴线条绷得很紧。她在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说明她紧张。
"听好了。"他说,"下去之后,你站在我旁边。别离我太远,也别离太近——一步距离。不管看见什么,不管听见什么,不许动。等我说收,你就像早上收灰烬那样,把你周围的时间能量往身体里收。不用收多,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就停下,等我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