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你不要拦着了。”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轮廓是亮的——头发的边缘,肩膀的弧线,手指的末端。那些轮廓很细,很轻,像是一笔就能画完的简笔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武器,那我一定有一个要打的目标。”林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死了,目标就打中了。那你拦着我,目标就打不中了。”
“你的目标是什么?”
林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走廊尽头传来苗九的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远处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它值得。”
陈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短,很软,像一个刚剃过毛的小动物。发茬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扎手,但那种扎不是疼,是一种“还活着”的触感。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林没有回答。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苗九从转角走出来,手里没有拿枪。他脸上的刀疤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显得很旧,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伤疤。
“她出来了?”苗九问。
“没有。她还在里面。”
苗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一线光很细,像一根针。
“你把她留在了里面?”
“她自己留在里面的。”陈默说,“她说她要待一会儿。”
苗九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叼烟的样子像在咬一根骨头。
林靠着另一面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陈默的旧运动鞋在她的脚上像两只船,鞋头空出一截。她的脚趾在里面动了动,鞋子发出噗噗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从破窗户里钻进来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吹口哨,但永远吹不成调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苗九忽然说。
陈默看着他。
“伊娃。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苗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烟是白的,过滤嘴是黄的,被他咬得扁了。“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会笑。看到实验结果好的时候会笑,看到江屿犯傻的时候会笑,看到日出的时候也会笑。她笑起来不像一个科学家,像一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后来呢?”
苗九没有回答。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一次点燃了。火光在他的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后来她发现宇宙不会笑。”他说。
烟升起来,在应急灯的白光中变成一团灰色的雾。雾的形状不像任何东西,但它慢慢扩散、消失、无影无踪。
像一个人的存在。
走廊尽头的门一直没有开。
陈默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伊娃在里面做什么。也许在看图纸,也许在写东西,也许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把弹簧塌了的椅子上,面对着空白的墙壁,想一个想了二十年还想不通的问题。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小教室。
伊娃站在讲台上,穿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盘在脑后。她说“因果不是命运,因果是债务”的时候,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圆,很流畅,像一个已经画了无数次的人。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凑学分来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