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
他没有问。
他低头继续吃饭。
姐终于把那块拨碎的蒸蛋吃了。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汤的时候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饭桌上只有咀嚼的声音。
五个人咀嚼的声音节奏不一样,爸的咀嚼慢而重,妈的咀嚼快而轻,姐的咀嚼几乎没有声音,外婆的咀嚼带着老人特有的拖沓,含着,磨着,半天咽不下去。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的曲子。
爸低头扒饭。
他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一下,没夹起任何东西。
饭粒从筷子之间滑回碗里。
他把筷子放在碗口上。
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老顾。”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接他的话。没有人听到。他把筷子从碗里抽出来,夹了一块肉。嚼了。咽了。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爸放下碗。“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了房子。
电视声音很大。
比以前大。
他以前看电视音量只开到十二。
现在开到二十。
妈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叠在一起。
她低头洗碗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等什么,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问题。
我等了很久。
但爸没有再问。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的表情在新闻画面的切换中不断地变亮又变暗。
妈坐在饭桌边。筷子还在手里。她夹了一根菜。嚼。咽。手没有抖。但她的肩膀,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沉了一线。
那天晚上他上楼很早。平时他会在客厅坐到九点。今天七点半就上去了。
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脚步比平时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像在想什么。
然后楼上安静了。
妈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
她洗了很久。
洗完了碗,把灶台擦了三遍,把抹布拧干搭好,把厨房的灯关了。
她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没有马上走出来。
我站在走廊上。她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我。她没有说话。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手臂。她的脚步很轻。她上楼了。
十月的夜。桂花香从窗缝渗进来。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