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如果我知道她怀了你——如果我知道——”
“如果知道,你会留下来吗?”
沈重天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泥土里攥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太弱了,打不过他们。我留下来,他们找到我,整个村子都会遭殃。秀英会死,你会死,所有人都会死。我不能让秀英死。我可以死,但她不能。”
“但你走了,她也死了。”
沈重天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不是被你的仇家杀死的。她是被时间杀死的。被等待杀死的。被你杀死的。空了的心活不了多久的。”
沈重天把脸埋在泥土里。
沈木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爹,你起来。娘不怪你。她到死都不怪你。她相信你不是负心人,你是有苦衷的。她相信你。”
沈重天没有动。
“她一直对自己说,重天一定会回来的。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他不骗人。他从来都不骗人。”
沈木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信你。她一直在相信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跪在这里哭,是回去。你的身体还活着,你的意识还能回去。你回去,好好活着。你活着,她就永远在你记忆里面鲜活的活着。你死了,她就真的死了。”
沈重天从泥土里抬起头。
他转过头,看着沈木。他看着沈木的脸——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上沈木的脸。
“你长得像她。”
“眼睛像她。”
沈木的眼眶红了。“嗯。”
“眉毛也像她。”
“爹。”
沈重天的手停在沈木脸上。“嗯。”
“你回去吗?”
沈重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沈木看见了。
“回。”
沈重天站起来,腿是软的,身体在晃。沈木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沈重天低头看着他的手——沈木的手,粗糙的、布满茧子的、常年握菜刀和锅铲的手。
“沈木。”
“嗯。”
“你恨我吗?”
沈木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银白色的大树,银色的树皮在幽暗中泛着光。
“恨。”
沈木说,“我恨你。恨你走,恨你不回来,恨你让我娘一个人等那么多年。恨你让我没有爹,恨你让我娘吃了那么多苦。我恨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但我也需要你。我需要一个爹。我不知道有爹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有爹是什么感觉。”
沈重天的眼泪也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