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
苏晚晚坐在建设路七号院的床垫上,把那张从云仓带回来的信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她没开灯,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成了灰蓝色,家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信纸上的字迹在昏暗里有些看不清,她把纸举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行“一根头发也撑得起一把伞”又读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秋姨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来‘隐’。”
她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纸——纸张边缘起毛了,折痕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终于在某个节点撑不住了。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一起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垫上,没有动。雨声从外面传进来,不急不缓地打在铁皮雨棚上,像一台老旧机器运转时发出的恒定噪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七月十九号。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忘了。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醋和一盒过期的豆腐。她关上冰箱门,穿上外套,拿了伞下楼去巷口的便利店。
雨小了一些,是那种绵密的、细碎的小雨。她没打伞,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沿着人行道走过去。便利店的灯亮着,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门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她推门进去,拿了包方便面和一盒鸡蛋,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
年轻店员扫了条形码:“一共十七块五。”
苏晚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过去。店员找了零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推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店员指了指收银台旁边贴着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蛋糕的图片,底下有一行字:“本店会员生日当天可享八折优惠。”他挠了挠头:“那个……我看你身上没带会员卡,猜的。不好意思,没别的意思。”
苏晚晚看着他,隔着两秒钟,说了声“谢谢”,拎着塑料袋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她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把塑料袋抱在胸前。街对面有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水光,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发出轻细的声响。她收回目光,往七号院的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注意到门卫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边角。门卫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缩回去了,像是已经知道那是给谁的。
苏晚晚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个纸袋。不是特别重,里面有一个硬邦邦的盒子。她打开纸袋的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蛋糕盒子,透明的塑料壳,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糖霜上用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字:“晚晚。”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不太会用裱花袋,写到第二个“晚”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她站在雨里,拎着那个纸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去看有没有人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她上了楼,推开门,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把方便面和鸡蛋放进厨房的碗柜里,然后回到茶几前坐下来,拧开台灯,看着那个蛋糕。
糖霜上的“晚晚”两个字被塑料壳上的水汽模糊了一点。她低头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三年前的一只宝格丽礼盒,里面躺着一条丝巾,盒子里附了一张卡片,写着“给晚晚”,笔迹很熟,是林婉儿代写的,因为傅衍之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那条丝巾现在还压在傅家衣帽间最底层,她走的时候没带走。她想,那条丝巾也许早被林婉儿系在脖子上了。
她收拢思绪,伸手拆开蛋糕盒的封口带,把塑料壳拿开,低头看着那层糖霜上歪歪扭扭的“晚晚”两个字。她伸出食指,在“晚”字最后一笔拖长的那个弧线上蘸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甜得有点腻,是那种最普通的麦香奶油味——五块钱一个的,小区门口蛋糕店就有。想不起来上一次吃这个是什么时候了。
她拿起蛋糕盒里附赠的那把塑料小刀,沿着边缘切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奶油在舌尖化开,和着蛋糕绵软的海绵体,在口腔里铺展开来。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种味道能持续多久。
她把剩下的蛋糕盖上塑料壳,放回纸袋里,搁在茶几靠墙的那一边。然后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橙黄色的光。街对面没有人,只有那排法国梧桐,叶片上挂着水珠,在灯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她拉上窗帘,走回床垫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秋姨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她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锦城本地的。内容是五个字。
“生日。快乐。”
她看着那五个字,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走到茶几前,伸出食指,在塑料小刀刀刃上那点残留的奶油上又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房间里的台灯还没关,昏黄的光照着茶几上那个白色的纸袋。苏晚晚关掉台灯,黑暗立刻涌进来。窗外有风,吹动窗帘的下摆,带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她侧躺在床垫上,手伸到帆布包底层,指腹碰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然后收回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出那个蛋糕上的字——“晚晚”,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用他不怎么熟练的手艺,努力把两个字写得好看一点。她翻了个身,让那股麦香奶油的味道在舌根处慢慢淡下去,然后沉进渐浓的睡意里。
睡意没有立刻涌上来。她隔着眼皮感觉到窗外有车灯晃过,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纹,然后一切又暗下去。那道光消失以后,黑暗里更安静了,只剩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声,在房间里轻轻地响着,像一个不愿意停下来的人还在原地踱步。
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生日那天,能撑起伞的人就更少。”那根头发,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她没再想下去,让那股奶油味在舌根淡尽,然后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