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站在梧桐树下,等了很久。
她没想到自己会来这个地方。从长途汽车站出来以后,她本来应该直接回建设路,但她的脚把她带到了这里——锦城师范学院后门那条梧桐道,秋天的叶子还没有开始黄,树冠撑开一片均匀的绿荫,把整条路罩住。路的尽头有一张长椅,铁制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锈迹。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看着走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夹着课本匆匆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在后座载人,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笑声散在风里。
她自己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六年前,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从图书馆到食堂,从教学楼到宿舍,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另一种身份回来。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牛仔裤膝头磨得发白,帆布包带子断了一截,被她用黑胶带缠着——不像一个来怀旧的人,倒像一个无处可去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位置。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枚一枚细碎的光斑。她把手摊开,让那些光斑落在掌心,然后慢慢握紧,像抓住了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转头。从余光里,她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裤脚熨得笔直,膝盖处有一道折痕——细节清晰。她没有动,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只是继续看着前方那条走道,像在看一个已经结束的镜头。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顾西城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上大学那几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在这棵树下坐一会儿。”
苏晚晚的目光终于转向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浅棕色,没有戴表。他看着前方的梧桐树,而不是看着她,像是怕自己的目光会把她吓走。
“你调查我。”苏晚晚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另一个事实。
“不是调查。”顾西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并没有那么复杂的事,“是花了二十年,在学怎么认识你。”
苏晚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用拇指的指腹在另一只手的大鱼际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醒着——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光斑已经移开了,落到了长椅的铁架上。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腹压在骨节上,感受那一圈细小的凹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西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银色的,打火机大小,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握在掌心里。他没有打开它。
“你爸在信里写过。”他顿了顿,“他说,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走投无路了,可能会回到这棵树底下坐一会儿。”
苏晚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你见过我爸?”
顾西城转过头来,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像一碗放凉了的茶,沉,安定。他的瞳孔颜色很深,近乎墨色,此刻在树影里却没有那种商场礼仪的精致感,反而露出一种极浅的、不算亮的光。
“见过一次。”他说,“2003年,秋天,在锦城。”
苏晚晚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刹住了。她不确定自己要问什么,也不确定他给出的答案她能接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痕在树影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封被拆开过的信,又被人沿着折痕仔细地叠了回去。
“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西城沉默了一会儿。风突然停了一瞬——头顶的梧桐叶静下来,树上的蝉鸣也中断了一拍,整条走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暂停键。然后风又吹起来,树叶重新沙沙地响。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踩楼梯时踩空了一级,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就往下落了一下,又稳稳地站住了。她捏住自己裤子膝盖处的布料,布料在指腹下微微发热,带起一圈细微的拉扯感。
“他怎么会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