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窗外的云层散了,可以看到地面上的山川河流,像一张被折叠过的地图,在机翼下缓慢展开。
飞机落地的时候轻微颠簸了一下,轮胎摩擦跑道发出的声音透过机舱地板传上来。苏晚晚等飞机滑停,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取了行李,沿着通道往外走。西川机场不大,出站口只有一条通道,两侧站着接机的人,举着各种牌子。她从那些牌子前面走过去,没有停留。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一阵干燥的风迎面扑来——西川的风,带着尘土和植物晒干后的气息。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晒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一种灼热的刺痛感。她站在遮阳棚底下,低头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刚连上,一条微信弹出来——秋姨:“费叔会在出口等你。他开一辆灰色的捷达,车牌号尾号是617。”
苏晚晚收起手机,往出口方向走。停车场入口处停着一排车,她扫了一眼,看见最外侧停着一辆灰色捷达,车头右侧有一小块擦伤,露着底漆。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腿挽了一截,露出一双磨损的黄胶鞋。
他看见苏晚晚,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是苏小姐?”
“费叔。”
“上车吧。”他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顺手把副驾上的一个工具箱拎起来放到后座,动作很利落,“秋姨交代了,先带你去落脚的地方。”
苏晚晚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费叔上车,发动引擎,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他开车的姿势很熟稔,右手单手打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上,目光看着前方,偶尔瞥一眼后视镜。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突出,指甲修得短而平整——像干惯了力气活的手,但又比普通的力气活多了一些细致。
“来西川做什么,秋姨没跟我细说。”他说,“只让我给你带路。”
“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晚晚把那张机票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秋姨在那张机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西川市,南溪镇,老寨村,三组。”
费叔瞥了一眼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在省道入口处减速拐了个弯。那个地名像是勾起了什么,他眉骨动了一下,但嘴唇抿着,没有开口。路两边的树开始密集起来,树荫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那边是山区,路不好走。”他终于开口,“你一个女娃娃过去,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费叔没再说什么。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田野和低矮的山丘。苏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退的白杨树,树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像有人用快门在快速连拍。
一阵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帆布包的边角,掀起又落下。苏晚晚的目光被那个动作带了过去,她低头看了帆布包一眼——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缝隙里露出那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的一角。
她伸手把信封抽出来。
封口没有被粘住,只折进去了,像专门等着她来打开。从离开建设路到现在,她一直带着它,没有拆开。现在它躺在她的指腹间,边角的纸张纤维在风里微微干燥地翕动着。她挑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不是信。
是一张支票。西川银行的,抬头写着“苏晚晚”,金额栏写着“贰佰万元整”,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她结婚后的第三个月。签名栏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端正,微微向□□斜:“孙秀芝。”
苏晚晚看着那个名字,指腹压在“秀”字的最后一笔上——那是一个被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下文的签名。梦里的橘皮气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