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把那张机票看了三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塞进帆布包,拿在手上。
她站在锦城师范学院后门那棵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在信封表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有人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很多个很小的圆。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光斑,然后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挨着父亲那封信和那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三个信封叠在一起,挤在同一个位置。
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按了一下,把边缘抚平。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秋姨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机票拿到了?”
“拿到了。”
“明天九点的飞机,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外走。走出梧桐树荫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用手遮,继续往前走。
回到建设路七号院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上楼,开锁,进门,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来,把三个信封并排放好——航空边线的白信封,父亲那封云仓带回来的信,还有秋姨的那张机票。三个信封放在一起,像三份被搁置在同一个抽屉里的文件,等着同一个人来决定它们的去向。
她坐在床垫上,看着它们,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她伸手把父亲那封信拿起来,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看到“一根头发也撑得起一把伞”那行字的时候,拇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把三个信封摞在一起,放回帆布包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以后泡了杯茶,端着回到茶几前坐下来。茶是铁观音,秋姨上次在“隐”给她试过的那种,她后来自己去买了一包,三十块钱,够喝很久。茶汤在杯中泛着清亮的琥珀色,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收敛感在舌根处铺展开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某些东西轻轻拉紧。
她放下杯子,看着杯中水面浮着一片未舒展开的茶叶,慢慢地往下沉,沉到杯底,才安稳地停住。
天亮以后六点四十,她洗漱完,背上帆布包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早餐摊的女老板已经在揉面了,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她,抬头问了一句:“这么早出门啊?”
“出差。”苏晚晚说着,在摊前停了一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好嘞。”女老板麻利地装了袋递过来,“路上小心。”
苏晚晚接过塑料袋,往路口走。
她打了辆车去机场。到的时候还早,换登机牌、过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她掏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上的信号格消失了。她把屏幕翻转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停机坪。
天色灰白,云压得很低,远处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引擎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低沉而遥远。
登机的时候,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中间没人,靠过道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膝上摊着一本财经杂志,正在看一篇关于锂电池产业的报道。苏晚晚侧身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加速,仰头,离开地面。那种失重的感觉传来,她从外套内袋里抽出父亲那封信,没有打开,隔着纸袋按了按那行字的轮廓——横折撇捺,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想起秋姨说的那句“看完烧掉”。她没有烧。她不知道那封信还能再读几遍。父亲的字,蓝色圆珠笔,用力均匀,像在某个深夜写的——也许是在医院,也许是在一个只有一张板凳的旧房子里写下的。
她把信封放回口袋里。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线突然亮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像进了另一个世界。苏晚晚看着那片白,过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眼睛。
她梦见了母亲。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模糊的、温热的触感——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把她抱在膝盖上,给她剥橘子,手指上有橘皮的气味,一根根白色的经络被母亲摘干净放在碟子边上,剩下干干净净的橙色果肉。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了,久到她以为那些橘子的味道早就从记忆里蒸发干净了。可此刻那股气味在梦里一出现,她就认出来了,像认出一个多年不见的人,面容模糊,但声音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