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机,在写字台前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香被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推进来,在房间里缓缓地扩散开。她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四个信封摞在一起,塞回帆布包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更多的桂花香涌进来。院子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在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树影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苏晚晚隔着那道影,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桂花树枝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送来一阵更浓的香。
她关窗,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锦城本地的,给她发过“生日快乐”的那条短信。她点进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被路灯照出一个浅灰色的矩形,边缘模糊,像一扇没有被完全关上门的窗。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见楼下费叔的车发动了,引擎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的深处。然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厚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透,老周嫂就来敲她的门。
“苏小姐,起了吗?”
苏晚晚其实早就醒了,正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听到敲门声,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开门。老周嫂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还冒着热气:“早饭。路上吃。”
苏晚晚接过馒头,道了谢。老周嫂已经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说:“车在门口了,你跟着老王走就行。他认得路。”
苏晚晚拿着馒头下了楼。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灰蓝色的,油箱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露着底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跨坐在车上,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被晒成棕色的下巴和下巴上一条浅淡的旧疤痕。他看见苏晚晚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晚跨上后座,把帆布包横抱在胸前。
老王等她坐稳了,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驶出院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开去。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了,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过去。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拍着翅膀,在空中划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落在更远的田埂上。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苏晚晚把那半个馒头吃完,把塑料袋塞进口袋里,一只手抱住帆布包,一只手抓住后座的铁架。路面开始变成砂石路,车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摩托车拐了三个弯以后,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树开始密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汇,把天空遮成一条窄长的灰蓝色的带子。空气里的湿度开始升高,温度降下来,有一种进入山谷时才会有的阴凉感。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老王在一处山坡脚下停了车。他熄火,一只脚支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前面车进不去了,要走路。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走到头,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头垒的矮墙,墙后面就是。”
苏晚晚下了车,背着帆布包,沿着那条仅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小路往上走。路面是泥土的,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的沟壑,有些地方很滑。她踩在路边的草根上借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路在一棵柿子树前面到了尽头。树不高,树干斜着伸出去,像被风拧成了那个角度。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树底下果然有一道矮墙,用河石和黄泥垒起来的,约莫半人高,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摸上去又滑又凉。
她绕过那堵矮墙。
墙后面是一个小土包的阴面,草丛没过了她的脚踝。土包的底部,有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长了一圈细长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光线下闪着细润的光。石板没有完全盖住,露出了底下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苏晚晚蹲下来,试探着把手伸进那道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什么,木质的东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摸到边缘,往外拉。
是一个木盒子。不大,比一般的鞋盒小一圈,盒盖漆成了深棕色,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盒盖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一个结。她拉了一下那个结,绳结很紧,绕了两圈,嵌在绳子本身的纹路里,像被时间拧死了。
她坐在土包前面的草坡上,把木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红绳结。绳子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丝极淡的朱红嵌在纤维的纹理里,像一截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红绸。她伸手捏住绳结的一头,轻轻地往外抽。
红绳松开了。
她把绳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挑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相纸,尺寸不大,边角有些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梳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穿一件碎花衬衫。她偏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身后是一片稻田,田埂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有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和一顶草帽的轮廓。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眨眼睛。那个女人是她母亲——不是她记忆里的母亲。她记忆里的母亲很少笑,总是低着头干活,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人。而这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毫不收敛,像一个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似乎从未见过母亲那样笑。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很小,像写字的人在有限的空白里把话挤了进去——
“晚晚,妈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那件事,在费叔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指腹停在“费叔那里”那四个字上。良久,她把照片翻到正面,看着母亲那张笑着的脸。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枚圆形的光斑。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站起来。
老王还在山坡脚下等她,看到苏晚晚走下来,他掐灭了烟头,弹进路边的草丛里。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站定。
“费叔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