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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电话(第3页)

老王看了她一眼,下巴朝山下那个镇子的方向扬了一下:“镇子东头,白房子。你回去跟老周嫂说一声,她知道。”他顿了一下,又说,“费叔等这封信等了很多年。你拿着照片去找他,他就知道了。”

苏晚晚回到老周嫂家的时候,天色还早,院子里的桂花树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台阶上一晃一晃的。

老周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套抖开铺在晾衣绳上,用夹子夹住四个角,拍了拍,回头看见苏晚晚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盒子上。她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饭在锅里,还热着。”

苏晚晚站在台阶下,没有进去吃饭的意思。“周嫂,费叔住在镇子东头?”

老周嫂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了两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白房子,门口种了两棵柚子树,很好认。”她顿了一下,“他这会儿应该在。中午他总要眯一觉,但今天他起得早,在院子里劈柴。”

苏晚晚点头,把木盒子抱在怀里,往镇子东头走去。

镇子不大,东西走向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有些门口摆着竹椅,老太太坐在上面择菜,看见苏晚晚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和晒干了的辣椒味,混在一起,像这个镇子自带的某种底色。

她走了七八分钟,果然看见一栋刷成白色的房子,不大,两层,门口长着两棵柚子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得很开,像是种了很多年了。柚子树底下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木柴,码得很整齐,长短一致,裂口平整,像拿尺子量过才落的斧子。

费叔果然在院子里。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在修一根树枝的枝杈,把细细的分叉一根一根地削掉,削得很慢,也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很要紧的东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削好的那根树枝搁在脚边,把柴刀放在石板上。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也不意外。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木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盒盖朝上,红绳已经解开。

费叔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伸手去碰。他伸出那只拿柴刀的手——手上有一层厚实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刀刃留下的痕迹。他用指背在木盒盖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个东西还在、不是幻觉。

然后他收了手,搁在膝盖上。

“你妈走那年,你多大?”

“六岁。”

“六岁。”费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过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她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个下午。没说什么话,就坐在这棵柚子树底下。”他伸手往上指了指,“那时候树还没这么大,刚种下两年,树干只有我手腕粗。”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把木盒子的盖子打开,露出那张黑白照片,正面朝上,让费叔看到母亲笑弯了的眼睛和那颗眼尾的小痣。费叔低头看了一眼,喉头动了一下,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到柚子树根部的泥土上——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

“她把照片交给我的时候,让我保管好。”他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像怕隔墙有耳,“她说,等到晚晚长大了,自己来找我的那一天,再把这个盒子给她。”

“费叔。”苏晚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妈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费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苏晚晚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的声响,纸张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铁皮盒子合上的金属撞击声。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

他在苏晚晚面前重新蹲下来,把那个信封放在木盒子旁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母亲在西川留下的东西,不止那张照片。”他说,“她还留下了一个人。”

苏晚晚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被树影切成明暗两半,目光停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在看。风从院子口灌进来,轻轻推了推柚子树,落下一两片叶子。

她感觉风停了。或者说,她把风关在了外面。

“你还有一个哥哥。”费叔说。

苏晚晚的瞳孔在那两秒里放大了,又收了回来。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他比你大五岁。你母亲走的时候,把他送到一个地方寄养。之后的事情,我没有再过问。”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苏晚晚身上,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压了很多年终于能说出口的事,“我只知道他最后在哪里。地址写在那封信里。”

苏晚晚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立刻去拿。树影在她手指上晃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翻动一页没有写完的纸。她伸手去拿信封。边角干燥,边缘起毛,封口没有粘死,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她把它抽出来。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信纸,最顶部写着一个地址——西川省南溪镇,下河村,七组。底下是一行略小的字,笔迹有些抖,像写字的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已经撑不住了:“他姓陈。他叫陈冬至。”

苏晚晚看着那个名字。陈冬至。二十四年前,农历冬至那天出生的。她想起了母亲那张照片,那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脸,想起了费叔说过的话——你母亲走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个下午。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母亲在那个沉默的下午里,一直面对着的,是怎样的抉择。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木盒子中,盖好盖子,抱在胸前。

“费叔,下河村离这里多远?”

费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石头被水冲刷后被太阳晒干了:“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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