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才说:“光盘上涂了一层酒精,读盘之前要先用纯净水冲一下,干了再看。”
从茶社出来,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翻了翻通讯录,找见沈知意的号码,拨过去。
“帮我找一张光盘。宏远贸易,财务备份,去年十月的。”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键盘被快速敲击的回声,像一场遥远的雨。“我现在就找。”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茶社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着台阶边缘的水渍。水渍已经差不多干了,颜色比旁边的浅,像一个浅浅的、缩了水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收件。”
她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门框的阴影切去了一截。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灯泡里有只飞蛾的轮廓,撞在玻璃罩上,发出细密的、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得很轻很急。
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脚下的烟蒂和碎纸。她把外套拢了拢,拉上拉链,往巷口走去。
鞋底踩过一片被风吹起的碎纸,纸边已经卷了,被雨水泡得发软。她没低头看。
走到巷口要拐上主路的那个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根电线杆,杆脚下多了一个烟头,白色的,烟嘴朝向巷口的方向。她来时没有这个东西。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路上,拐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收银台前把身体侧过来,透过玻璃的反光望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已经没有人了。烟头还在,风正把它往路中间的排水沟方向吹。
她把矿泉水放进外套口袋,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走出大约三百米之后,她在下一盏路灯下停下来,从口袋掏出一枚新买的U盘,插进手机。那盏路灯的光线很窄,只照亮了她脚下的那一小片圆形地面,像舞台上一道追光。
她站在光里,把通讯记录存进去,拨下的电话号码也存进去。点开刚才收到的消息的那条记录——收件箱里看不到发送号码,提示显示“未知”。她截屏,保存,然后把U盘拔出来放回口袋。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屏,拇指在“未知”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灰色图标,像一把锁。她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内袋。
口袋里的矿泉水瓶随着走路轻轻晃动,像一枚还没被拧开引信的手雷。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她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楼门口那盏感应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页传真,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页边缘有细密的针孔,像被人拆开后重新装订过。针孔不大,间距整齐,在纸的边缘留了一排极小的点,像是被一种极细的工具刺穿。她用指腹沿着那排针孔摸了一遍,触感很浅,几乎察觉不出来。她看着那排针孔,想起林婉儿递来信封时指尖的颤抖。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推开楼门走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去管它,摸黑上了三楼,在房门口摸出钥匙。开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锁孔——锁孔边缘有一道很新的细小划痕。钥匙插进去没有卡顿。她转动锁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上了保险链。
主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巷子,与她刚才留下的那颗烟头方向呈四十五度角。窗帘拉拢着,透进的灯光很薄,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浅黄色的光斑。苏晚晚没有开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路灯亮着,下面没有站着任何人,垃圾桶边也没有多出什么不安排的东西。那根烟头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拉好窗帘,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锦绣路三号院,七号柜。”
她把备忘录锁好,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握着那枚U盘,边缘抵着手心,凉丝丝的。远处的模糊车声传进窗缝里来,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她不确定那个人是否已经离开——也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希望他离开。
她松开手指,把U盘放进抽屉,和那三页传真放在一起。然后合上抽屉,站起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倒了一杯,站在窗边慢慢喝掉。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在棕榈叶子上晃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又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