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的第一件事,是看灶台上做的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刘桂芬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个?上个礼拜不刚吃过?"
"鸡蛋便宜,一块钱八个。"林五月说。
"便宜也不能老吃啊。国良在厂里干活累,得吃点好的。你看看他,瘦成啥样了?"
"妈,他上个月胖了两斤。"
"胖?那叫浮肿!是累的!"
林五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像是在把什么闷气一刀一刀地剁碎。
刘桂芬在桌边坐下,又看了看屋子。"地拖了?"
"拖了。"
"海洋的棉袄洗了?"
"洗了,还没干。"
"窗户上的报纸该换了,都黄了。"
"知道了。"
"你那个煤气罐,还有气吗?别等做了一半饭没气了,又跑来用我的。"
"还有气。"
刘桂芬"嗯"了一声,不再说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林五月忙活。瓜子壳"噗噗"地吐在地上——林五月刚拖完的地。
林五月看见了那些瓜子壳,嘴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把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里,把豆腐汤倒进碗里,把馒头从笼屉里拿出来,摆好碗筷。
"妈,吃饭。"
刘桂芬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点点头。"鸡蛋还行,不老。"
林五月没接话。她给周海洋夹了一块豆腐,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豆腐汤里,让他自己用勺子舀着吃。
"海洋,别洒了——"
话没说完,周海洋一勺子下去,豆腐汤溅了半桌子。林五月叹了口气,拿抹布擦了。
"你看看你,带孩子也不上心。"刘桂芬说,"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吃饭,人家隔壁王芳家的孩子,比海洋小两个月,早就自己吃了。"
"每个孩子不一样。"
"不一样?我看是你惯的。"
林五月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还有啊,"刘桂芬又夹了一筷子菜,"你那个织毛衣的活儿,能不能先放放?国良的袜子破了好几双,你也不给补。"
"我晚上补。"
"晚上看得见吗?别把眼睛看坏了。"
"我点灯。"
"点灯费电。"
林五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说的是:"妈,我知道省电。"但她没说。说了就是顶嘴,顶嘴就是不孝,不孝就是大帽子,扣上就摘不下来。
她低头吃饭,不说话。米饭是昨天的剩饭热的,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她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种咽不下去的东西。
刘桂芬吃完饭,放下碗筷,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行了,我回去了。晚上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晚了。"
"妈,您慢走。"
刘桂芬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林五月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不满,但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什么呢?林五月说不上来。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也许什么也不是。
门关上了。
林五月坐在桌前,看着刘桂芬吐在地上的瓜子壳。她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扔进垃圾筐里。
然后她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
碱水碰到手指上的裂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洗。一个碗,两个碗,三个碗。一双筷子,两双筷子,三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