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是我?"
"你是1979年考的八级工。八级工需要至少十五年的工龄和两个推荐人。你1979年考八级,说明你至少1964年就进厂了。1964年进厂,师傅是孙德明——那个年代师徒制还很强,没有师傅推荐你考不了级。孙德明1980年退休,退休前最后一批推荐的八级工里如果有你,说明你是他最后看重的徒弟。"
钱进的眼神变了——不是变了颜色,是变了深度。像一口井,你原来以为只有三米深,忽然发现底下还有三十米。
"你很像你爸。"他说。
这句话像一锤砸在了林启铭的心口上——不是砸在胸口,是砸在更深的地方,砸在那个他一直试图触碰但不敢触碰的地方。
"你认识我爸?"
"认识。"
"他在红星厂干过?"
钱进闭了一下眼睛——很短暂,不到一秒,但那个闭眼的动作里有一种重量,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卸下了一秒钟的担子。
"你爸不在红星厂干过。你爸在东风厂干过。"
东风厂。又是东风厂。父亲的过去像一条暗河——你以为它干了,但它一直在地底下流,偶尔冒出一个泉眼,湿你一脚。
"东风厂和红星厂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你爸和孙德明有关系。孙德明在来红星厂之前,在东风厂干过。你爸也在东风厂干过。他们是——"他停了一下,选了一个词,"同事。"
同事。不是师徒,不是上下级——是同事。平起平坐的同时。这意味着父亲在东风厂的地位,不像他想象的那么低。孙德明是东风厂的技术骨干——那父亲呢?
"我爸在东风厂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查你爸的事?"
林启铭看着钱进。车间的灰白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坪上,像两根铁条横在那里。
"因为他死得不对。"
五个字。像五锤落在冷铁上。
钱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的微表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了一辈子机器、磨了一辈子钢的手。手背上有疤,有茧,有机油渗进皮纹里留下的永久性黑痕。
"你爸的事,我不能全告诉你。"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炉火从旺火调到了小火——不是灭了,是压住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能。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事还没过追诉期。我说了,会害人。"
"害谁?"
"害你。"
林启铭的手攥紧了——不是攥拳头,是攥那截他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弹簧钢边角料。钢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像一块不会软化的骨头。
"那我怎么办?"
"等。"钱进说,"有些事不是查出来的,是等出来的。铁不是烧红的就软——你得等它凉。凉了,你才能看清它的纹路。纹路看清了,下锤才有准。"
他说完,转身走向了车间的另一头。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弹簧钢是好料。能打刀。但别急着淬火——先退火。弹簧钢的残余应力大,不退火直接锻打,会裂。"
然后他走了。灰色的劳保棉袄在昏暗的车间里晃了两下,消失在了设备排的拐角后面。
三
林启铭站在钻床前,看着那截钻了孔的弹簧钢发呆。
六点零二毫米。一个八级工的手感——不是靠量具调出来的,是靠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控出来的。这种人在刘世宽时期被压着,技术等级从八级被改成四级,档案被搬走,人被丢在角落里靠着钻床立柱发呆——像一把好刀被扔进了废铁堆里,生了锈,但刃口还在。
他得把锈磨掉。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有更紧迫的事——三百斤弹簧钢到手了,但光有钢不行,得有人、有炉子、有客户。人——钱进是技术核心,赵大炮是锻造主力,还需要三到四个青工打下手。炉子——三车间的锻炉能烧煤,但锻打弹簧钢需要比A3钢更高的温度,现有的锻炉炉膛太小,火力不够。客户——他得找到第一个买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