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买刀的人。
他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屠户吗?我是林启铭,林铁柱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粗哑的嗓音响了起来——像砂锅炖肉时锅盖被蒸汽顶开的声音,"咕噜"一下,带着一股子油腻的暖意。
"启铭?铁柱家的?你怎么有我电话?"
"镇上代销点的刘婶给的。"
"哦——刘婶。她那个人嘴碎,但心不坏。你找我什么事?"
"王叔,我爸以前给你打过一把杀猪刀,你还用着吗?"
"用着呢!那把刀——好东西啊。用了五年了,磨了无数回,刃口还没卷。你爸的手艺,没话说。可惜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下,"可惜了人。"
"王叔,我想跟你谈个事。"
"什么事?"
"我承包了红星厂的三车间。我想做刀——菜刀、屠刀、剪刀。我爸教过我的手艺。"
"你会打刀?你才多大?"
"二十五。但我从十岁就跟着我爸打铁了。"
"十岁——那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五?"
"十五。"
"十五岁就……"王屠户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嚼肉时咬到了一块骨头。然后他说:"行。你来。明天下午我杀猪,你来看看我用的刀。看完你再跟我谈。"
"好。"
林启铭挂了电话。他在计划表上把第三行"找王屠户谈刀"画了一个勾——红色的勾,用红铅笔画的,像老师批改作业时的勾。
但他知道这个勾划早了。王屠户说的是"来看看我用的刀"——不是谈价格、不是谈数量、不是谈交货期,是看刀。看什么刀?看父亲打的那把刀。
王屠户想看看——儿子打出来的刀,能不能跟老子打的比。
这是一场考试。考场不在车间,在王屠户的案板上。
他得过了这一关,才能拿到第一张订单。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做刀的全流程:选料、下料、加热、锻打、成型、粗磨、淬火、回火、精磨、开刃、装柄、抛光。十二道工序。每一步他都在父亲的铁匠铺里见过、做过——但不是全部。父亲教他的时候,有些工序他年纪太小做不了,比如淬火——淬火是打刀最关键的一步,温度差十度,刀的性能就天差地别。父亲都是自己淬的,不让别人插手。
他得自己摸索。但他有钱进——一个能用指甲量硬度的八级工。有钱进在,淬火温度的控制就有了底。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车间,走到锻炉前。
锻炉是冷的——昨天没人用。他蹲下来,打开炉膛门,往里面看了看:炉膛壁的耐火砖有两块松了,需要重新砌;炉篦子锈蚀得厉害,需要换;风箱的皮革有一道裂缝,漏风。
他拿起工具箱里的扳手,开始修炉子。
修炉子的时候,赵大炮从套间里出来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夜熬的。他昨晚守了赵小军一夜,没合眼。
"启铭,我帮你。"
"不用。你去看看小军。"
"小军睡了。烧退了。"
"那就去吃口饭。食堂应该开了。"
赵大炮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启铭蹲在炉膛前往里砌砖。他的嘴动了两下,像在嚼什么东西——不是嚼东西,是在咬嘴唇。他咬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启铭,小军的检查费——"
"我说了,我想办法。你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