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红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她的孝服上,将她那张巴掌大小的脸衬得格外苍白。
前天夜里她跪在佛堂里对着丈夫的灵位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抄了三页心经,抄到最后一页时墨迹被眼泪洇得模糊了大半。
此刻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连日悲痛与焦虑磨出来的沉静。
“天枢走之前把我和灵汐托付给林主事。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托付给人家,人家答应了。但我们给了人家什么?林主事是幻灵宗的人,他不欠纪家任何东西。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周怜妆坐在绣墩上,难得地没有低垂着眼。
她今晚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寝衣,外罩一件素白褙子,长发没有绾髻,散在肩后。
那具被裹在衣裳里的沙漏形身子在灯光下投出夸张的剪影。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纪婉莹,声音是她一贯的慵懒低沉,但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意料地直白。
“小妹,你在幻灵宗做过几年知事,跟林主事最熟。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纪婉莹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短暂的意外——周怜妆平时在府里很少主动参与议事。
尤其是大哥死后,她更是几乎把自己关在后院不出门。
今晚她不仅来了,还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灵焰法决,至阳功法。”纪婉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那时在分堂做知事,他的卷宗我看过。灵焰法决修炼的是纯阳之气,修为越高,体内阳气越盛。如果疏导不得当,会出现阳气逆冲。而这种逆冲最有效的疏导方式——”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是阴元。”周怜妆替她说完了。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林主事这样的年轻人,功法至阳,身边又没有道侣。他在云荡山时,婉莹你是帮他疏导过的吧。”周怜妆的声音依旧是慵懒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纪婉莹的脸红了一瞬,但没有否认。
楚红袖的脸也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绞着孝服的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她嫁进纪家这些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和另外两个女人讨论这样的话题。
可她也没有起身离开。
“林主事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楚红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在灵堂上替天枢讨回了公道。他在渡口和张家铺子替纪家保住了生意。他答应天枢照顾我和灵汐——以他的人品和修为,完全可以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但他做到了。”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天枢把我们托付给他。纪家把他绑在这艘船上。这个人——值得。”
纪婉莹沉默了很久。
“大嫂,小妈。”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你们想清楚了。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你们是纪家的夫人,是灵汐的母亲。我是刚接任的纪家家主。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纪家的名声——”
“纪家现在还有名声吗?”周怜妆忽然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自嘲,“我一个寡妇,吃纪家的穿纪家的,外人早就看不惯了。二弟那天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你以为府里的人听不懂?我的名声,早在嫁进纪家的第一天就已经欠着了。欠着老爷的,欠着天枢的——”她说到天枢两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了,“如今纪家需要林主事。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除了这副身子。”
她说完之后解开了素白褙子的系带。
褙子滑落,绛紫色寝衣裹着那具丰腴妖娆的沙漏形身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她伸手拢了拢散落在肩侧的长发,露出那张艳丽至极的面容和琥珀色的眼眸,眼神里没有羞怯,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冷静的通透。
“婉莹,我从小就被人夸好看。嫁进纪家那天,满城的女人都嫉妒我。”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自嘲,“可红颜弹指老。这副好看的身子,没给过拿命护纪家的人。今天想给了。不是为了还人情,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因为你大哥。林主事做了所有他希望有人替他做的事。”
楚红袖深吸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还有些发抖,但她还是解开了孝服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