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的声音很干。“从一开始…你在树底下…你看我举着枪…你根本就没…”
“怕?”哥伦比亚娅偏头想了想,认真地说。
“真怕了一点点。你的枪口刚对准我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你的手指——食指搭在扳机上的姿势是对的,你明显练过很久。我当时确实在想,如果她真扣了,我跑不跑得掉。但你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小姑娘呀。”桑多涅在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你声音抖成那样,但在树林子里一个人对着一只受伤的吸血鬼说的却是‘找、到你了’,而不是‘受死吧’或者直接尖叫。你跟我谈判的时候说的第一件事不是你的公会,是你的枪。”
她在衣柜里靠得更舒服了一点。
“所以我决定要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也极稳。
桑多涅坐在地上看着她。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自己膝头,那个影子在还很细微地发抖,和她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两个小孔,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皮肤边缘呈现一种很淡的粉,摸上去不疼,只有一点点麻。
“那我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我现在算是什么?”
哥伦比娅从衣柜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桑多涅的头顶上。
手掌的温度还是很凉,但比在树底下的时候稍微暖一点了——大概是吸收了她房间里的热度,或者是吸收了她的手背上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温热的血。
“你是我的眷属了。”她说。“打不死我,但可以帮我改枪。”
她收回手,又把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
“对了,你的肩窝,明天去找公会的医生上点药。那把枪的后坐力不改的话,你每开一枪就要疼好几天。我有几个想法——减装药量是一条路,枪托加厚也行,但我觉得最好的方案是改膛线结构…”
桑多涅听着她像数家常一样开始罗列枪械改良方案,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那种从胃底反上来的、不受控制的、带着一点点酸涩的笑。
于是到林子里追一只吸血鬼,最后却被一只吸血鬼住了进自己衣柜里,还顺手当了她的武器改造顾问。
不知道那些刚从树底下抬走“尸体”的猎人们,如果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哥伦比娅也笑了。
衣柜里那张过白的脸上映着月光,她看着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桑多涅,眼神里没有猎食者的傲慢,也没有胜利者的自得。
那个眼神很安静。
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摆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桑多涅在公会驻地出现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掌声。
昨晚那一枪确实有人看见了,也确实有人夸过了。但一夜过去之后,消息经过十几个人的嘴和耳朵反复碾磨之后,已经变了味道。
她推开公会大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晨光裹着灰尘从她身后灌进去。
大厅里弥漫着隔夜的酒酸味和皮革浸油之后的腥膻,几排长桌上散落着喝空的锡酒杯和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几个昨晚参与围猎的猎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椅子上打鼾,靴子搁在桌面,靴底的泥巴已经干透了,龟裂成灰褐色的碎块。
坐在角落里的三个人正在擦拭猎刃。他们昨晚不在围猎队里,但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
桑多涅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枪匠吗。”
说话的猎人名册上登记的称呼是因克,三十二岁,公会的老人,手弩派的死忠。
他从学徒时期就坚持认为新式武器是邪门歪道,从来没正眼看过桑多涅的枪,也没正眼看过桑多涅本人。
他用一块浸了银水的麂皮慢慢擦着弩臂,眼睛却挂在桑多涅脸上,嘴角那个弧度不大,刚好够拉出一道轻蔑的褶子。
“听说你昨晚捡了个漏?一只快死的吸血鬼让你一枪崩了?”
桑多涅的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