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漏。”她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我是自己追上去的。”
“自己追的?”因克旁边的女猎人抬了抬眉毛。
她叫珐拉,和因克搭档了七年,性格比因克更直,嘴也更毒。
“我们听说是主力把那东西赶进林子的,主力在前面拼,你在后头捡现成。然后回来吹了一晚上说枪好。好枪怎么不等主力到了再开,非得一个人抢功?”
桑多涅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她没有抢功。
是公会的人在队内通报里写了“桑多涅猎人独立完成击杀”,不是她自己写的。
她的枪确实响了,银弹确实打中了,心脏确实是炸掉了一半。
她看见那个女人倒在月光里,那些枯叶上的血不是假的,硝烟灌进鼻腔的刺痛也不是假的。
但她发现这些话一条都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站不住脚。
是因为她看见了其他人的眼神。
大厅里醒着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姿势各异,但眼神全是同一款的——那种不算敌对也不算恶意的、仅仅只是“不把你当自己人”的目光。
就好像她站在这间大厅里,脚下踩的不是和别人一样的石板,而是一层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她转身出去了。
没人叫她回头。
她把今天一整天都耗在了靶场后面的废料堆旁边。
枪管需要冷却的时候她就蹲在墙根底下翻那些被公会淘汰的旧零件。
手弩的废扳机堆了半箱子,弹簧倒是大部分还能用。
她把弹簧一根一根拆出来摊在布上,用手指按压测试弹性,挑出力度合适的收进腰袋里。
风把靶场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刮过来。有人射中了靶心在骂脏话欢呼,有人在做射击示范,嗓门大到越过一整片石墙都能听见每一个字。
“手弩最重要的就是腕力——腕力不够你射个屁。弓弦拉不到位你打出去是给人挠痒痒呢?所以有些小身板的就不要做梦了,回厨房捏面团去!”
一阵哄笑。
桑多涅捏着手里的弹簧,指甲陷进掌心压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白印。
弹簧隔着皮手套在她指间慢慢恢复原状,一圈一圈的金属线圈在阳光下反射出很淡的冷光,像一条蜷缩着的小蛇。
她没去反驳。
她去不了。
去了也没用。
她的腕力确实不够,体型确实偏小,基础体能测试的成绩单还贴在公会公告栏上,任何人都可以指着倒数第三那个名字笑。
她花两年造了一把枪来对抗自己身体的局限,但那些人不在乎她解决了什么问题。
他们只在乎她的解决方案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就是排异。
她站起来,把捡好的零件收进包里,走了。
回到石头小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唯一的窗户斜打进来,把满桌的图纸染成了橘红色。
桑多涅推开门,没有第一时间点灯。
她靠在门板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木头,闭着眼睛深吸了两口气。
然后她记起来衣柜里现在住着什么东西,嗯,不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屋里很安静。
工作台上的扳机和弹簧还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摆的那个位置,水盆里的水面纹丝未动,窗户的栓子也没被碰过,但衣柜的门——她明明早上出门前把门关严实了——现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