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宽的缝。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她。
一双眼睛。
淡紫色,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哥伦比娅推开了柜门。
她今天换掉了那身被银弹打穿的破袍子。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桑多涅衣柜最底层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亚麻长衫。
衣服对哥伦比娅的高挑身量而言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领口的系绳松了两扣,锁骨上一片过白皮肤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敞在夕阳里。
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踩过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声音,像是脚底的触感对她而言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次要信息。
她走到桑多涅面前停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消一眼,她眉梢就微微塌了下来。
不是同情那种塌,更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被印在了意料之外的位置,有一瞬间的怔忪。
“被欺负了?”
桑多涅别过脸。
别过的角度不大,刚好够把眼眶里那点没来得及压下去的东西藏进阴影里。
但她知道瞒不住,什么都瞒不住,对面这个人光是闻都能闻到她身上所有被压扁的情绪。
“没有。”她哑着嗓子说。“只是…只是零件没找全。靶场后面那个废料堆被清理过了,很多还能用的弹簧都被丢了。很浪费。”
她说得很快,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在赶着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采购清单。
她一边说一边往工作台走,把腰袋里的弹簧倒在桌上,又去摸火石准备点灯。
她一连串地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空闲去回想今天下午那些人说过的每一个带刺的尾音,忙到没有空闲去意识到自己在退。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凉的皮肤,不重,握得不紧,但桑多涅的手在空中僵住,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死在那片凉意里。
哥伦比娅的手指顺着她的腕关节内侧慢慢地往上滑,过掌根、过虎口、停在食指侧面那层被扳机磨出来的薄茧上。
指腹在茧子上面来回摩了两下,很轻,好像在读一行只有指尖才看得懂的盲文。
“你的手不光是好看。你改的那些零件,每一个都精确到能杀死我这样的东西。猎人们应该把你供起来才对。”她的声音很平淡,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已经被历史证明过的结论。
“但他们没有。”
桑多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点,这个微小的弧度她自己没察觉,但哥伦比娅看见了。
手指从手背移到脸颊,托着她的下巴,用拇指在她眼睑下面轻轻掠过——不是擦眼泪,她还没哭。
她只是眼睑下面的皮肤有点干,紧绷着,像是把太多水汽强行锁在了更深处不愿释放。
“因为他们不配。”哥伦比娅说。
说完微微偏了一下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落进领口敞开的阴影里。
她脸上的神情很淡,但语调里有某种细而韧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在弦轴孔里拧紧到了极限,再不松就要断。
“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猎人。怕吸血鬼的人分两种,一种怕死所以杀,一种怕自己弱小所以杀。你不一样。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手在抖,但你跟我谈判。你没把我当猎物。你是第一个没把我当猎物的猎人。”
桑多涅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哥伦比娅的眼睛。
夕阳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整片暖色调的光,光里的灰尘缓缓翻涌,哥伦比娅的半张脸被照亮,另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但不管是亮面还是暗面,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始终都没有飘。
“那你呢。”桑多涅问得很轻,声音在喉咙底部卡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在她说出来之前已经在内壁碰撞了很久。
“你是吸血鬼。你比他们都强。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根本不会有人排挤你。你在吸血鬼那边一定…”
哥伦比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