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价上涨这件事,比林远舟预想的来得更快。
二〇〇〇年下半年开始,浦东外高桥保税区周边的二手房挂牌价就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每个月都在往上涨。
先是河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煤渣路终于铺成了平整的柏油马路——新铺的沥青在夏天的烈日下泛着黑亮的光泽,画了白色标线,路两边还装上了路灯;然后是保税区三期扩建工程正式动工——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了进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声——接着又有两家外资工厂在附近落了户,蓝白色的厂房钢架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立了起来。
工人越来越多,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面孔挤满了保税区周边的每一条街道,而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供需关系摆在那里,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林远舟买的高桥新苑,当初每平方米一千六百块出头的尾盘价——他买的时候,那个价格被很多人认为偏高了,一个连围墙都没有、门口还是煤渣路的小区,凭什么值那个价。
到二〇〇〇年十月,同小区有二手房成交,单价已经站上了两千二。
半年时间,每平方米涨了六百块,十套房子的账面总涨幅——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六万多的浮盈,比他在安普电子一年挣的工资都多。
苏小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整理租客的名册。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旧T恤——就是印着那只洗得有些褪色的卡通小猫的那件——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
她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保持着正要落笔的姿势。
听到林远舟说出那个数字之后,她的笔在指间停住了。
她放下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枇杷树的绿色光影——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林远舟身上。
“也就是说,我们那十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了?”
“按成交价算,一套十三万左右。十套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苏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用舌尖品尝它的重量。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个数字从她的嘴唇之间吐出来的时候,好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需要小心捧住的质感。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本记满了租客名字和租金数字的笔记本上。
封面上那只笑眯眯的卡通小猫正歪着头看着她,好像在问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初买这十套房子的时候,总价一百万——那已经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数字了,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让自己相信那个数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当时他们手头的全部现金加起来只有两万五千块,装满了一个铁皮饼干盒,每天的支出都要精确计算到角。
他们只花了两万五装修就撬动了这笔价值百万的资产,而现在,半年时间,账面上的浮盈已经达到了三十万。
三十万。
她把手里的笔搁下了——笔杆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来,动作不像平时那样急躁,慢了一些,像是那个数字在她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她走到林远舟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就是那件淡蓝色的、领口有些松垮的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因为低头写字的时间太长,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了出来,毛茸茸地贴在脖颈上。
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枇杷树的绿影——那棵枇杷树在初夏的风中叶影婆娑,阳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镜片上形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你当初怎么就知道会涨?”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崇拜,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去看时想要确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的那种目光。
“不是知道,是算过。”林远舟说。
他的语气和他平时在车间里说“这台机器的故障率是多少”时一模一样——平稳、笃定、不带任何情绪上的修饰,“保税区在扩建,工厂在增加,人往哪里住?浦东的房价比浦西低太多了——同样是一套六十平方米的房子,浦西至少贵一倍——洼地一定会被填平。这只是时间问题。”
苏小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他的眉骨到他的眼睛,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重新阅读一张她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但忽然发现还有更多细节的旧地图。
然后她踮起脚——她的脚尖在地上绷得直直的,整个人向上升起了几厘米——在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那个吻快得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嘴唇相触的时长不到一秒钟。
“奖励你的。”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被他抓住再亲一下似的——她的马尾辫在她脑后甩来甩去的。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在略有些凌乱的碎发之间露出两片小小的、粉红色的轮廓。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林远舟没有说话。
她等了两秒钟,然后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