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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辞职归家(第1页)

辞职的决定是在二〇〇三年四月初做出的。

那天苏小禾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她的衬衫胸前有两块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洇开了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扩散的痕迹——防溢乳垫又没撑住,在下午三点左右就达到了饱和,后面的几个小时完全是靠布料的吸附能力在勉强维持。

她裙子的侧面有一小块不容易被发现但确实存在的濡湿印记——那不是奶,是她自己身体里分泌出来的东西,在她坐在工位上夹着腿忍耐的时候,悄悄地渗透了内裤和裙子的面料。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今天在卫生间换下来的六条内裤,每一条都用纸巾裹着,湿漉漉地团成一团,塑料袋的内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给林远舟看。

塑料袋在她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面的纸团互相挤压着,在灯光的照射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膜能看到那些揉皱的白色纸巾边缘洇出的深浅不一的湿痕。

“六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平静,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松弛下来之后的沉默,“我今天带了八条去公司。全用完了。下午三点以后是拿纸巾垫着撑过来的——我把卫生间的卷纸抽了半卷,叠成厚厚的一摞夹在内裤里,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些纸浆被浸透之后在皮肤上慢慢化开的那种黏腻的触感。”

林远舟放下手里那本他正在翻的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苏小禾把那个塑料袋扔进了卫生间门口的脏衣篓里,塑料与篓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她常坐的木质餐椅,椅面上铺着一块她自己缝的碎花坐垫。

她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沉了下去,像是一只终于被允许降落的鸟收拢了翅膀。

她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今天外面保税区那条路正在修路,好几台大型机械同时在作业,扬尘很大,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颗粒,她的眼镜片上覆盖了一层极细的粉末——但她连摘下镜片来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掌心贴着她自己的脸颊,指尖陷进她两侧的颧骨附近的皮肤里,像一个被抽掉了电池的小机器人,所有的关节都停留在最后一个动作的末端,不再移动了。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平了,“今天王姐又问我了。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我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胸口那个位置,像黏住了一样甩不掉。她说:‘小苏你最近是不是做手术了?怎么忽然这么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同事都听到了,有人转过头来看我,有人假装没有在看但耳朵都竖着。采购部的小刘也凑过来问,她甚至在征得我同意之前就伸出手来在我胸口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她说:‘手感跟真的似的,你这个医生是在哪找的?推荐一下。’”

林远舟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我吃中药调理的。她听了之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用一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中药能调成这样,我明天就去把中药店买空。’”

苏小禾闭上了眼睛。她闭眼的时候,眼周的肌肉全部放松了下来,她整张脸的线条从上到下落到了一个休息状态的位置。

“我已经编了不下五个版本了——中药调理、丰胸按摩、祖传偏方、遗传基因突然表达——我连‘二次发育’这种词都用上了。我自己都不信。”

她摘下眼镜,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的正面和反面。

她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疲惫的从容。

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涣散,眼窝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那是连续好几个月睡眠质量不佳留下的痕迹。

不是林远舟折腾她折腾得太晚——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夜里也不消停。

胀奶胀醒是常事,有时候她半夜会被胸前那两团硬邦邦的、像是塞了两块石头的胀痛感弄醒,黑暗中坐起来,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吸奶器,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独自处理那些多余的液体。

有时候是欲望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翻来覆去地夹着被子蹭,大腿内侧夹着那团棉被的面料来回摩擦,蹭到把自己弄醒了,伸手一摸,发现床单又湿了一小片。

她重新戴上眼镜,动作缓慢而平稳,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今天中午在食堂,”她说,“我去打饭。队伍排得挺长的,前面站的是制造部新来的那个工程师,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来了大概两周,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身让了一步,说了一句:‘苏小姐你先打吧。’就一句很普通的话,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然后我低头看到了他的手——就是他让位时握着托盘的那只手——就是一只很普通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下面就湿了。”

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站在那里排队的那一分钟里——可能更长,我记不清了——我的腿是夹着的,饭盒是挡在裙子前面的。打完饭回到工位上,内裤已经透了。”

她说完这些,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和上一次在卧室里崩溃大哭、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到肩膀抽动的那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哭。

她的表情是一种清醒的、理性的、已经把整件事情想透彻了的平静。

像是她已经把所有账目都在心里算过了——收入、支出、成本、收益——然后得出了一个她不会推翻的结论。

“家里的收入,”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数,手指在膝盖上轮流点着,和以往每一次做家庭财务报表时一样精确,“你工资两千八,加上加班费和奖金,每月到手三千出头。租金现在一个月九千多,去掉月供七千出头,净剩两千出头。股票账户上个月的浮盈一万二——这不是固定的,但这个趋势你在。我的工资一千六,去掉每个月买防溢乳垫——两盒,四十八块——和内裤的钱——这个月我买了两打,十二件,因为换得实在太快了——净剩一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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