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〇〇三年七月的一个星期五。
上海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外高桥保税区的水泥路面被太阳从早烤到晚,地表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光,像是路面本身也在高温下融化了。
空气里的湿度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整个人泡在一碗温吞吞的热汤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潮湿的、被加热过的棉花。
行道树上,知了藏在被晒得卷了边的叶丛中嘶声力竭地叫着——那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是一根绷紧了的金属丝在空气中高速振动,刺得人耳膜发胀,心烦意乱。
苏小禾那天下午去收租。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棉布连衣裙——是她衣柜里最凉快的一件,棉布薄而透气——裙摆到膝盖以上一掌宽的位置,走动的时候会在腿侧轻轻摆动。
腰上系了一根细细的棕色皮带,勾勒出她腰肢的纤细轮廓,和她胸前那道被E罩杯撑开的饱满弧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裙子本身是宽松款的剪裁,设计上并不贴身,但布料在她的胸前依然被撑起了两道饱满的弧线,每走一步都会微微晃动,像是两团被包裹在白色棉布里的柔软水袋在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地左右摇曳。
防溢乳垫在三十五度的高温里闷了一整个上午,已经彻底湿透了。
她出门前刚换了两片新的,但新的那两片贴上去的时候,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带来的凉意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就被体温覆盖了。
她穿了一条干净的内裤——今天她已经换了四条了。
她出门前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没事的,就是去收个租,很快就回来”,然后拿起收据本和钥匙,拉开了门。
是排卵期。
她自己知道。
不用翻日历,不用计算日子——她的身体在每次排卵期都会给出清晰的信号,比任何日历都准确。
早上一醒来就觉得小腹最深处有一种隐隐的酸胀感,像是一颗被种在那里的种子正在膨胀,正在用它柔软的、看不见的根须向四周扩张。
那种酸胀感不痛,但持续存在着,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刷牙的时候,她站在洗手台前,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牙刷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动,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某处,直到牙膏泡沫积了太多,从嘴角滴落到洗手台上,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送林远舟出门的时候,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他出门前亲他一下。
但今天,她亲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松手。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多蹭了好几秒。
她能听到他胸膛里心跳的声音——稳定、有力、均匀——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全。
他站在玄关,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停在那里。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腰。
“我上班要迟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温和的提醒。
她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她熟悉的气息从他衬衫的布料里透出来——然后松开了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她面前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门框的锁孔里。她站在玄关,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停了几秒。
整个上午她都在和自己搏斗。
她坐在客厅里试图整理租客台账——打开Excel表格,光标在一个单元格里闪了又闪,她没有打出任何数字。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去,拿起一本前两天翻到一半的小说,读了几行,发现那些文字在她的眼前滑过,没有进入大脑。
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完了,把杯子搁进水槽里。
换到第五条内裤的时候,她站在卧室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刚脱下来的、湿漉漉的棉布面料,忍不住对着镜子骂了一句脏话。
以前她从来不骂脏话的,觉得女孩子出口成脏不好听——是跟503那几个四川小伙子学的,他们在楼道里接电话的时候,“他妈的”三个字用得跟标点符号一样自然,听得多了,她不知不觉也学会了。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喷头,把水温调到冷水那一档,站在水流下面冲了好几分钟。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击着她的头皮和肩膀,皮肤上瞬间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闭着眼睛站在冷水里,等待着那股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的热度被浇熄。
她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了第六条内裤。